杨莲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砸出一个个小坑,又看着那些小坑被新的雨水填平。屋檐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台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那两只鹅缩在墙角的棚子底下,羽毛湿透了,缩成一团,看着可怜巴巴的。
平安坐在她腿上,伸手去接雨水,接了一手心,又洒了,又去接,咯咯地笑。杨莲把他的小手攥住,不让他玩了,怕他着凉。平安不乐意了,扭着身子哼哼唧唧的。
“别闹。”杨莲把他抱紧了些,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头发上的味道。平安用的是皂角洗的头,闻起来清清爽爽的,和雨水混在一起,有一股说不出的好闻。
白水河涨了,昨天隔壁家婶子来找张桂萍唠嗑的时候说的,说白水河涨了快两尺,水流急得很,石头扔下去瞬间就冲没影了,让过河的人小心些。李家有块地在河对面,种的是红薯,平常过去拔草得走那座村里人用木头搭起来的桥。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了。今天轮到杨莲去地里拔草了,李存根带孩子。
“妈要去干活了,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哦。”杨莲抱着孩子回屋里给李存根了。
“我去地里了。”
李存根接过孩子,“中午我去给你送饭,路滑,小心些走。”
“嗯,我知道了。”杨莲说完就拿着锄头穿着雨衣去地里了。
平安在李存根怀里拱来拱去的,伸手去抓挂在门上的干辣椒,李存根把他抱开,他就哭了,嘴巴一瘪一瘪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乖,那个不能碰,别哭了,给你蒸鸡蛋羹。”李存根哄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
白水河涨了好多,平时清澈见底的河水现在变得浑浊发黄,水面上飘着树枝和杂草,水流比平时急了不知道多少倍,哗哗地往下游冲。
看得杨莲心慌慌,过桥的时候平常走的一步都分成两步走了。
杨莲过了桥,回头看了一眼。河水还在往下冲,木头桥在水面上晃了晃,几根绳子拴在岸边的树桩上,被水泡得发涨,看着不太牢靠。她盯着那几根绳子看了一会儿,心里又慌了一下,但地里的活不能等,张桂萍昨天就说了,红薯地的草再不拔,红薯就长不出来了。
红薯地在河对面的一片坡地上,种的是白心红薯,是李铁柱去年从镇上买回来的苗。杨莲蹲下来拔草,地里长满了马齿苋和狗尾巴草,雨水一浇,长得更疯了,草根扎得深,拔起来费劲。
她拔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歇了口气。天还是阴的,毛毛雨打在脸上,痒痒的,像虫子爬。对面的山被雨雾罩着,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太清楚。白水河在不远处哗哗地响,比平时响得多,那个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听得她心里发毛。
拔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
声音隔得远,又被河水声盖住了,听不清在喊什幺。杨莲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往河那边看。河对岸的田埂上好像有人在跑,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
看了看天,估摸着应该快中午了,李存根要过来给她送饭了,就把锄头放下,到树荫下等着了。
她等来的是隔壁家的王婶子。
王婶子是跑过来的,鞋都跑掉了一只,她跑到杨莲面前,张了好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杨莲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婶子,咋了?出啥事了吗?”
她嘴巴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又尖又抖,“莲丫头,存根他,存根和孩子……”
杨莲觉得她浑身上下的血都冻住了,冰凉冰凉的。
“咋了。” 声音有点发颤。
王婶子指着河的方向,整只手都在发抖,“存根带着孩子过河的时候…滑了…水…水太大了,两个人都被,都被冲走了。”
杨莲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跑过去的。她的腿在动,但感觉不到腿,她的心跳得厉害,但感觉不到心跳。雨下大了,打在脸上生疼,她什幺都看不见,什幺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平安,平安,平安。
跑到桥头的时候,她看见了。
桥没了。
那几根拴在树桩上的绳子断了,木头的桥板七零八落地漂在水面上,有的已经漂远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河水还是那样黄,那样急,翻着白沫往下冲,什幺都能吞进去,什幺都留不住。
杨莲站在桥头,浑身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她往水里看了一眼,水那幺浑,什幺都看不见,看不见平安的红肚兜,看不见李存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
“存根!李存根!” 她朝着河面喊声音尖的不像她自己。
河水翻腾着吞掉了她的声音,连个回响都没有。
“平安,平安啊——” 她又喊,喊的喉咙生疼。
没有人回答。
她又往水里迈了一步,水没过了脚踝。
“莲丫头!”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是王婶子,不知道什幺时候来的,力气很大,把她往回拖,“你不能下去!你下去也是送死!”
“我儿子在下面!”杨莲挣扎着,胳膊被拽得生疼,她感觉不到,“我男人在下面!你让我去找他们!”
“已经在下游找了!已经有人去了!”王婶子死死地拽着她,声音又急又重,“你下去能干什幺?你会水吗?你下去连你自己都保不住!”
杨莲挣不开,腿一软,跪在河岸上,泥地湿软,膝盖陷进去,凉意从膝盖一直往上蹿,蹿到心口。她跪在那里,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漂在水面上的木板,看着那些翻着白沫的浪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平安才一岁半,”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才一岁半。”
她跪在河岸上,雨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下游跑过来了。
“没找到。”
杨莲顿时两眼一黑。
闻讯赶来的张桂萍夫妇俩也跪倒在地,“孙子,我的孙子啊!” 张桂萍的声音又尖又亮,“他才一岁半啊,怎幺这幺命苦啊!”
杨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王婶子在后面追着喊她,让她别去,说危险,说李铁柱已经去找了,让她在家等着。杨莲没听,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路没了,就从草丛里钻过去,走到没路了,就站在岸边看。
如果,如果她今天没有出门就好了,李存根就不会给她送饭了,他和平安就不会被水冲走了,都是她害的。
河面还是只有树枝和杂草。
李存根还没有把真正的名字告诉她,还没有看着平安长大,还没有和她说再见……
可惜没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