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前两年十六岁去给她爸妈还有张桂萍和李铁柱办销户的时候的事,杨莲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杨莲还记得那时候张桂萍叫她去镇上粮油店买米的时候,她其实不想去,她来月经了肚子不舒服,脸色都是白的。她跟张桂萍商量说明天再去买,张桂萍把她骂了一顿,她立马闭嘴去换了鞋,接过钱去镇上了。可是就是因为她去了,才逃过一劫。
前两年七八月份的时候,雨一直在断断续续的下,白水河涨了好几回,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岸两边的红薯地和玉米地不知道被淹了几次了,苗补了一回又一回。气得村里人叫苦连天,说老天不想让他们庄稼人活了,那段时间李铁柱天天看天,推开窗户一看天是阴的,又和张桂萍一起骂骂咧咧。
刚买完米从粮油铺出来,雨就下来了,大得很,就跟天被捅了个窟窿,有人在上面倒水一样。杨莲只能在粮油店等雨停。等她再回去的时候,连着白水村的几个地势低的村子全被淹了,白水村和李家村都在其中。
后来是村里人告诉她,张桂萍和李铁柱没了。水来得太快,他们在屋里没跑出来。她又去了白水村,白水村比李家村好不了多少,房子也倒了大半。李秀娟和杨德兴也没了。
她被叫去认领尸体的时候,看着并排躺在地上的四个人。李秀娟,杨德兴,张桂萍,李铁柱。他们的脸都被水泡得变形了,皮肤被泡得发白发胀,嘴唇青紫。
李秀娟手里还攥着个铁盒子,杨莲费了好大劲才掰开她僵硬的手,打开盒子,里面有九百多块钱,都湿透了。她一张一张地摊开晾。钱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被水泡得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但是还能看得清,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李秀娟,笑得很开心,怀里还抱着个咧着嘴傻笑的孩子,是李秀娟先前生的那个儿子,不知道为什幺,她鬼使神差的把照片留了下来。
后面的事她记不清了。
“发车了!发车了!十二点去市里的人过来三号口检票排队上车!” 听到车站里的广播声杨莲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起行李去排队。
车是那种中巴车,座位不大,她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行李的袋子放在脚边。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各种气味混杂。有人把行李塞在她头顶的架子上,差点砸到她。她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车子发动了,缓缓开出了车站。
杨莲看着窗外,那些她熟悉的田埂、山坡、成片的玉米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越退越远,越退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线,消失了。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变成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呛,有点闷。
车子开了快三个小时,进了市区。
杨莲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好多楼。
好多车。
好多人。
这就是大城市吗?
楼高得她仰头都看不到顶,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亮得晃眼睛。路上的车一辆挨着一辆,红绿灯一变,全都停下来,又全都动起来,像一条会发光的河。
车停在了长途汽车站,司机喊了一声到站了可以下车了。杨莲拿着行李站起来,跟着人群下了车。又跟着人群走到出站口,出了站就是一个大广场。
广场上的人很多,拖着行李的,蹲在地上吃盒饭的,拿着写着住宿的牌子的,她站在原地,有人来问她要不要搭车,她摇了摇头。
杨莲站在广场上不知道往哪里走,干脆找了个花坛坐下,从行李袋里拿出她早上出门前煮好的鸡蛋开始吃。
她手里还剩五百多,这两年她在村里都是省吃俭用没敢多花,镇上也没有什幺她能干的活,只能待在村里帮人做点手工活。杨翠兰跟她说过,市里有好多她们没文化的人也能干的工作,想着不能再坐山吃空了,她就收拾好行李到镇上的汽车站买票来市里了。
还好当年李存根教过她认了好多字,顺利地买好了票。
吃了好几个鸡蛋,吃饱了。杨莲拿起行李去买了瓶水,就沿着马路走。
她应该能找到工作的吧,她能吃苦,什幺都能干。
她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贴在墙上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宏达食品厂,牌子下面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黑笔写着几个大字——招工,女工,18-35岁,包吃包住,月薪2000-3000元。
杨莲上前仔细看了看,上面还写了地址,沿着路口走进去左拐再走两百米就到了,还挺近的,她打算去试试。
到了厂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传达室。
传达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着一件灰色的保安制服,正在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叔,这…这里还招人吗?我在外面路口那看到了个牌子,说这儿招人。” 她的声音有点抖。
“招啊,”大叔放下报纸,“身份证带了没?带了出去直走,第二个门左拐,进办公室找王经理。”
“带了,带了的!谢谢叔,我这就去!” 杨莲连忙道谢,声音带了一丝欣喜。
照着保安大叔的指引,她顺利找到了办公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看起来很干练。她看见杨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是?”
“大姐你好,我是来……来应聘的。”杨莲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手心全是汗。
王经理让她进来,自己坐在一把黑色的转椅上,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擡头看她。
“身份证。”
杨莲把身份证递过去。
“满十八了,可以,把表填了。”王经理递过来一张入职表和一支笔。
杨莲接过来就开始填,填好了王经理就跟她说了一些上班的注意事项,让她先搬去宿舍,第二天再上班。
……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杨莲在食品厂干了五年。第六年刚开年,厂子撑不住了,倒闭了。
五年,她从一个什幺都不会的乡下丫头,变成了一个会坐公交、会玩手机、会网购、会给自己买护肤品和衣服的城里打工妹。她的口音淡了一些,皮肤白了很多,舍得给自己花钱了,吃的好了,人也丰润了。
厂子没了,杨莲没怎幺犹豫,买了一张去省会的车票,她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在省会待了三年,只要是她能做的工作都做了个遍了,每个月发工资了,先雷打不动地存两千进银行卡里,剩余的拿来当作日常开销。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麻木而重复。她有时候觉得,她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直到那天,一个久违的、只有在她小时候过年才见得着的小姨给她打来了电话——
“小莲啊,要不要来京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