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莲出了月子，活就又落回到她身上了。洗衣做饭喂鸡喂鹅带孩子，一样不能少。张桂萍说了，她生了儿子是功臣，但功臣也得干活，不干活哪来的饭吃。杨莲没吭声，该干什幺干什幺，只是现在怀里多了个平安，干活的时候得把他背在背上。
她用一条旧床单裁了个背带，把平安绑在背上，弯腰洗衣服的时候平安就在她背上晃来晃去，有时候晃着晃着就睡着了，口水淌在她后脖颈上，凉凉的。杨莲也不恼，用手背蹭一蹭，继续搓衣服。
平安一天一天地长。
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五个月的时候会坐了，八个月的时候满地爬，十一个月的时候扶着墙能站一会儿。张桂萍逢人就说她大孙子聪明，比别家的孩子都聪明，杨莲听着不吭声，但心里也这幺觉得这是她生的，当然聪明了。
平安长得像李存根，皮肤白白的，眉眼细细的，睫毛又长又翘，看着像个女孩。但性子不像，平安爱笑，见谁都笑，咧着没牙的嘴，咯咯咯地笑，笑得人心都化了。张桂萍被他笑得没了脾气，连李铁柱那张黑脸看见平安都会挤出笑来。
杨莲有时候看着平安的笑脸，会想，这孩子怎幺这幺爱笑呢？她不咋爱笑，李存根也不爱笑，这孩子像谁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她和李存根坐在灶房里，突然很想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存根。”
“嗯，怎幺了。”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幺？”
李存根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变粗糙了。
看了很久，杨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后。”他擡起头看着她，“以后我会告诉你。”
杨莲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幺情绪，但里面有什幺东西在动，像白水河最深处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底下在翻涌。
她没再问了。
她不知道以后是什幺时候，也不知道他为什幺现在不能说。但她知道李存根这个人，他说了以后会告诉她，就一定会告诉她。他说话算话，不像有些人，嘴里没一句真的。
“好。” 杨莲说。
………
入夏了，地里的玉米长到了半人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杨莲蹲在玉米地里拔草，拔了一会又站起来锄地，锄头落下去，翻起黑色的土，土腥味铺面而来，混着玉米叶子的清香，让人安心。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背后发烫。她起身擦了擦汗，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快中午了。
地头上传来脚步声。
杨莲转过头，看见李存根抱着平安走过来了。平安穿了一件红色的小肚兜，白胖的胳膊腿露在外面，头上戴着一顶张桂萍做的虎头帽，样子又憨又可爱。李存根一手抱着他，一手提着一个篮子，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怕颠着孩子。
平安远远地看见杨莲，就开始在李存根怀里扑腾，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喊着：“马！马！”
“妈！”杨莲冲他喊了一声，“叫妈，不是马。”
“马！”平安叫得更欢了。
李存根走到地头，把平安放下来，平安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埂上，也不哭，咧嘴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去抓旁边的草。
李存根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饭和一碗菜，又拿出一壶水。白米饭和炒白菜，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加了蛋，辛苦了。” 李存根把碗筷递给她。
杨莲接过去，在树荫下坐下来，端着碗吃饭。荷包蛋她用筷子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拌在饭里，黄澄澄的，吃起来很香。
李存根也坐下来了，把平安抱到腿上。平安坐不住，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李存根的脸。李存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平安的小手糊了一脸，他也不恼，把平安的手轻轻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平安的手太小了，被李存根的手整个包住，只露出几根小手指头。李存根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包住的小手，看了几秒，忽然轻轻捏了捏，平安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玉米地里传开，脆生生的，像一把小石子扔进了水里。
杨莲吃着饭，看着他们。
李存根抱着平安坐在田埂上，背后是半人高的玉米地，头顶是蓝得发白的天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脱线了，但他抱着平安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像一幅画。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眉毛浓而长，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又长又密。他低着头看着平安，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平安在他腿上闹了一阵，渐渐安静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了。李存根把平安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平安把脸埋在李存根的颈窝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杨莲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进篮子里，喝了口水，站起来。
“我继续干活了。” 她说。
李存根点了点头，抱着平安坐在田埂上没动。
杨莲拿起锄头走回地里，弯下腰继续锄地。锄了两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存根还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平安，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看杨莲，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平安，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杨莲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锄地。
锄头落下去，翻起黑色的土。土里有蚯蚓在扭动，她把它拨到一边，继续翻。一垄一垄地翻过去，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她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从脚边一直伸到玉米地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直起腰来擦汗的时候，又往田埂那边看了一眼。
李存根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平安还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他的衣服被平安压出了褶子，肩膀上那一块被平安的口水洇湿了。
杨莲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她生平安那天晚上，李存根在门口站了一宿。
她一直不知道他为什幺哭，也一直不知道他为什幺在门口站一宿。她问过一次，他说他也不知道。后来她没再问了。
但现在，看着李存根抱着平安坐在田埂上的样子，她觉得，答案是什幺已经不重要了。
他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