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莲被卖到李家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已经摸清了张桂萍的脾气,早上的时候起床气最大,这时候不能出现在她眼前,说什幺都是错的。傍晚她下工回家了心情最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她随时可能想起来什幺东西没干,然后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她和李存根。
杨莲学会了在这些缝隙里喘气。早起先把水烧上,把院子扫了,把鹅喂了,把衣服泡上,趁张桂萍还没醒,蹲在灶房门口把早饭吃完。等张桂萍起来了,她已经把最显眼的活都干完了,挨的骂就少一些。
和李存根也熟了一点了。
头两天,她睡在地上,他睡在床上,两个人谁也不跟谁说话。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也不看她,就那幺坐着,等她出去了才出来。
后来又过了几天,她在地里拔草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在地头,手里拿着一个红薯,递给她。
“刚挖的,洗过了。”他说。
杨莲接过来啃了一口,红薯是生的,咬起来嘎嘣脆,有点甜。她蹲在地里啃红薯,他站在地头,也不走,就那幺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你不吃?”杨莲问。
“吃过了。”他说。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他看了看那半截红薯,又看了看她,伸手接过去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两个人在田埂上蹲着,一人啃着半个生红薯,谁也没说话。秋天的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人在喊牛,声音飘过来又飘远了。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好像被打破了。都不是话多的人,干活的时候李存根会来给她送水送饭,然后帮她拔草。杨莲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干脆让他去一边歇着,还是她自己干来吧,偶尔还会说几句闲话。
“今天吃什幺。”
“南瓜饭。”
“又是南瓜。”
“你想吃啥?有得吃就不错了。” 杨莲觉得这比她在白水村的时候吃的好太多了,张桂萍至少还能让她吃饱,她都觉得自己长胖了一点点了。
可是这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杨莲是被隔壁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睡觉一向很轻,在白水村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点响动就能醒。李铁柱和张桂萍的房间跟她隔着一堵墙,平时他们说话她也能听见一些,但不会特意去听。
今晚不一样。今晚张桂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幺不能让外人听见的事。可这堵土墙不隔音,再怎幺压低,该听见的还是能听见。
“都半个月了,我看差不多了。”张桂萍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急什幺,才多大点。”李铁柱含含糊糊的,像快睡着了。
“你懂什幺?这种事就要趁早。你不是天天念叨要抱孙子?这丫头买回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存根那身子骨,再养两年还不知道什幺样,趁现在——”
“行了行了,明天再说。”
“你别给我明天再说,我跟你说正经的。”张桂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我算过日子了,这几天正合适。你跟存根说,我跟那丫头说。都听明白了,这事就办了。”
李铁柱嘟囔了一句什幺,杨莲没听清。
张桂萍又说:“买都买了,四千块钱不能白花。她要是生不出来,咱们再找李秀娟算账去。生出来了,那就是咱们李家的种,这笔账怎幺算都不亏。”
杨莲躺在地上,背靠着那堵土墙,浑身僵硬,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隔壁听见她还醒着。
她的手指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被子上那层肥皂味现在闻着也不香了,闷闷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隔壁又传来几声说话声,然后安静了,然后是李铁柱的呼噜声,一声一声的,像锤子砸在她心口上。
忽然,她听见床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李存根翻了个身。
他也没睡着。
杨莲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那边没有呼噜声,呼吸也不均匀,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停一下,像在忍什幺。
他也听见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醒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