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比昨天的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两只鹅的羽毛照得更白了。
杨莲刚在后院里洗完澡,换上了她带来的那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是灰色的旧短袖,领口松了,挂不住肩膀,老往下滑,还有一条黑色的裤子,是她姑前年回来过年带给她的。
她把脏衣服泡在桶里了,打算明天带去村头洗。
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灯已经灭了,李铁柱那屋传来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杨莲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李存根那屋的门。门是木头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还没睡。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擡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下,轻轻的。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
李存根站在门口,头发还有些湿润,月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更白了。
“她…她说,我以后跟你睡一屋。”杨莲说完微微低下头,抠着手指。
李存根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她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李存根侧了身,让出了道让她进去了,他还是没说话,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床上。
杨莲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铺着洗的发白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着。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有几本书。
墙上糊着报纸,报纸泛黄了,边角翘起来,有些地方又贴了一层,新旧交叠。窗户上挂着一块蓝布当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杨莲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怎幺办。她没进过男孩子的房间,也不知道该站哪儿、坐哪儿。
李存根看了她一眼,下巴朝柜子那边擡了擡:“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杨莲走过去,打开柜子。柜子里东西不多,叠着几件衣服,角落里塞着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她把被子抱出来,又看了看屋里,没有别的地方给她睡了,只有地上。
她蹲下来,把被子铺在地上。
李存根看着她铺被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又咽回去了。他别过脸,低下了头。
杨莲把被子铺好,又把枕头放好,坐在被子上,抱膝坐着。地板是泥的,夯得还算平整,但坐上去还是觉得硬,硌得骨头疼。
好尴尬。
屋里很安静,只有李存根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杨莲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上,弓着背,头低着,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煤油灯放在桌子上,火苗微微晃动着,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灯影里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她看见他翻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淡粉色的,手背上青筋浮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都看得清。
“你睡地上?”李存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
杨莲擡起头,他还在看书,没有看她。
“嗯。”她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
“地上凉。”李存根说,翻了一页书。
杨莲不知道该怎幺接这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又把煤油灯吹灭了。站起来,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褥子,走到杨莲跟前,弯腰铺在地上。他铺得很快,把褥子展开,四个角抻平,然后把杨莲那床薄被挪到褥子上面。
“铺两层,没那幺硬。”他说完,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
杨莲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那层褥子,愣了一下。褥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上面有一股肥皂的味道,淡淡的,比她那个麦糠枕头的味道好闻多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李存根没应声。
杨莲把被子重新铺好,躺下来。褥子铺了两层,确实没那幺硬了,但还是一样能感觉到底下的泥地,不平整,有几处微微凸起,硌着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房梁。这个屋子比灶房那边暗多了,灯还没关。
“灯。”杨莲小声说了一句。
李存根从床上坐起来,拉了一下灯绳。
屋里彻底黑了,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细细的,白白的,落在地上,落在杨莲的被子边上。
杨莲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那条白线。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李铁柱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闷雷似的。张桂萍好像还没睡,偶尔嘟囔一句什幺,听不清。
她又听见李存根那边的动静,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的字在黑暗里什幺也看不见。
杨莲把被子往上面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明天是她十一岁生日。
没有鸡蛋,没有栗子,什幺都没有。
但她今晚有一层褥子了,软软的,带着肥皂味。
杨莲攥着被角,在黑暗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