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男娃!”接生婆的声音又惊又喜,像捡了块宝,“哎呀,是个男娃!恭喜恭喜,李大哥,你家有后了!”
张桂萍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又尖又亮,带着笑,那种笑杨莲从来没听她有过,像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男娃?真是男娃?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杨莲躺在那里,浑身像被拆散了架,一动不能动。
她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疼又麻,像被人砍了一刀又缝上了。
“是儿子!我们老李家有后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铁柱和张桂萍高兴地搂在一起大吼大叫着。
有人在给她擦身子,有人在给孩子包襁褓,有人在说孩子长得像存根。
这些话从她耳朵里飘过去,一个字都没留住。
她只觉得冷。
明明是夏天,屋里闷热得要命,可她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冷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
“盖被子盖被子,别让她着凉了。”接生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产后受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一层被子,又盖了一层,可她还是冷,冷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屋里站了好几个人。张桂萍抱着孩子在灯底下看,脸上的笑纹堆了一层又一层,李铁柱站在旁边,伸着脖子往襁褓里瞅,嘴角咧到耳朵根。接生婆在收拾东西,把剪脐带的剪子在火上烤了烤,收进布包里。
她转了转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人
李存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前倾,像站不稳似的,他的脸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白的没有血色。
他在哭,眼泪在他的脸上滑落,滴在下巴上,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杨莲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幺哭。
是高兴吗?不像。
是在心疼她吗?
好困,眼睛睁不开了。
回不去了。
……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窗户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快天黑了。她躺在床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感觉像被张桂萍李铁柱混合双打了一样。
肚子瘪下去了,跟以前一样了,但她觉得那里空空的,像有什幺东西被人从她身体里拿走了,留下一个大洞,怎幺都填不满。
孩子躺在她旁边的摇篮里,摇篮是李铁柱前两天用旧木板钉的,很粗糙,边角都没磨平。孩子裹在红色的襁褓里,脸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努一努的,像在做梦吃奶。
杨莲侧着头看了他很久。
这是她生下来的。
去年张桂萍让她和李存根圆房,她不愿意,但她没有办法。张桂萍说了,不办就打,打到办为止。李存根也不愿意,但李铁柱说了,不办就把他再卖了,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们两个都不愿意。
但不愿意又怎样呢?
后来就那样了。
再后来她就怀上了。张桂萍高兴得不行,每天给她煮鸡蛋吃,说要把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那段日子是她来李家之后最好的日子,张桂萍不骂她了,李铁柱也不吼她了,连那两只鹅都不追着她跑了。
但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摸着肚子的时候,觉得里面长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一天一天变大,在她肚子里动,踢她,打她,翻跟头。张桂萍说那是好事,说明孩子壮实。杨莲没说话,她只是觉得害怕,从骨头缝里害怕,怕这个孩子,也怕自己。
她怕自己生不下来,像杨旺家的二闺女一样,生着生着就死了。
她怕自己生下来了,然后呢?然后她就成了一个母亲,一个十一岁的母亲。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她怎幺养一个孩子?
可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她还活着。
杨莲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的皮肤很嫩,很软,像一块豆腐,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一下。
孩子动了动嘴,把脸朝向她的方向,吓得她立马把手缩回去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擡起头,看见李存根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他走的很慢,步子很轻。拉着凳子坐在床边。
他的眼眶还是红红的。
“喝汤。”声音哑哑的,勺子递到了杨莲嘴边。
杨莲想问他为什幺哭,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应该不会告诉她。
杨莲一口一口的喝着汤,碗里还有一个鸡腿,骨头去掉了,李存根拿筷子夹起来喂她。
吃饱了,李存根又去端来热水给她擦身子,杨莲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的让他擦完了。
擦完身子,李存根端着盆出去了。杨莲躺在床上,身上清爽了些,疼也还是疼,但比刚才好受了一点。她侧着头看摇篮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嘴巴一努一努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边。
她盯着那双小拳头看了很久。拳头还没她大拇指大,指头像豆芽菜似的,又细又软,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杨莲忍不住又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指腹触到那几根小手指,凉凉的,滑滑的。
孩子的手指忽然攥住了她的指尖。
力气小得几乎没有,但杨莲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她的小手,五根小手指裹着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杨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不清楚这是什幺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她从没经历过的东西,从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洞里涌出来,热热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是她和李存根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