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拖行

艾里斯很懂得分寸。

他知道，谎言和真相一样，一次倾倒太多，反而显得刻意，像最低级的挑拨。

他说完后，便适时地收声，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树干中央那枚缓缓旋转的翠绿光核，认真思考着把它抠下来的可能性与手法。

塞蕾娜的嘱咐和计划变得模糊而沉重，口袋里的鳞片匕首一直硌着她的腰侧提醒着莉莉，她挪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身体，

艾里斯站起身，拿出一把闪着幽紫寒光的短刀，再次朝着那枚绿色光核狠狠刺去。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枝条攻击，但光核表面流转的翠绿光华似乎剧烈波动了一下，艾里斯正要加大力度。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幺极其危险的东西，脸色微变，猛地侧身向一旁闪避。

几乎是同时，一道刺目的金色光剑，擦着艾里斯刚才站立的位置，狠狠砸在地面上。

“轰——！”

泥土混杂着碎裂的草叶、苔藓冲天而起，原地被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烟尘弥漫。

莉莉被飞扬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泪眼模糊中，她看见艾里斯已经迅速退开数步，眯起眼睛，目光冰冷地射向树冠深处。

塞蕾娜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她看起来颇为狼狈——棕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沾着泥土和草屑，原本整洁的外套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是血痕和擦伤。

唯有那双金棕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即使形容狼狈，血迹斑斑，但她坐在高处俯视的姿态，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带着血腥味的耀眼。

她朝下方的艾里斯扯了扯嘴角，手中重新凝聚的光剑划破空气，狠狠劈砍而来。

“怎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来，吓我一跳。”

艾里斯嘴上说着轻松的话，脚下却不停，身形诡异地左右闪动，避开了塞蕾娜的攻击。

同时，他指尖微动，地面上瞬间钻出无数条柔韧的绿色藤蔓，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试图限制她的行动。

莉莉面对突如其来的打斗，心脏狂跳。

在看见塞蕾娜出现的一刹那，比质问更先到来的是无法抑制的担忧。

她并不想伤害艾里斯，可艾里斯的话，又让她忍不住怀疑之前塞蕾娜说的真实性。

但塞蕾娜并不占上风，这片森林的魔力压制异常沉重滞涩，她的光剑大多只能砍在艾里斯非要害的部位——肩膀、手臂、腰侧。

而这些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虽然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金色的血液也不断渗出，但比起塞蕾娜身上不断增添的新伤，这种自愈能力堪称恐怖。

艾里斯灵巧地闪避着塞蕾娜的攻击，不断尝试着逼近，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噗嗤！”

紫色的刀光闪过，精准地砍中了塞蕾娜格挡不及的左边手臂，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飙飞，染红了莉莉的视线。

“不要——！”   莉莉失声尖叫，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向前冲了一步，伸出手，徒劳地想要阻止。

塞蕾娜擡眼快速瞥了莉莉一眼，微微弯了弯染血的唇角，不管不顾地再次挥剑攻向艾里斯。

莉莉的阻止毫无用处。

战斗的天平越来越倾斜。艾里斯的攻击越发狠戾刁钻，每一次都直指塞蕾娜的要害。塞蕾娜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几乎染红了她半边身体，动作也肉眼可见地迟缓。

终于，几条狡猾的藤蔓趁塞蕾娜体力不支，猛地缠住了她的右脚踝，狠狠一拽。

塞蕾娜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单膝跪倒在地，光剑杵地才勉强稳住。

艾里斯嘴角勾起一个胜券在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走近，手中的紫色短刀反射着冰冷的光。

“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赢了。放心，我会尽量痛快一点的。”

塞蕾娜静静地看着他举刀走近，没有恐惧，没有害怕。

在看见艾里斯的刀尖对准塞蕾娜心口擡起的瞬间，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犹豫、怀疑和混乱。

讨厌塞蕾娜的欺骗是真的，不想亲手伤害艾里斯也是真的，但塞蕾娜马上会死掉是莉莉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对不起，艾里斯。

莉莉从来没有哪一刻，握着匕首的力量如此坚定。手中冰凉的、幽蓝色的鳞片匕首，朝着艾里斯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刺下。

“噗——！”

利刃切开皮肉，传来沉闷而可怕的触感。

莉莉甚至能感觉到刀尖撞上骨骼的轻微阻滞。她不敢看艾里斯可能会回头投来的眼神，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慌让她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艾里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含着玩味或温柔的异色眼眸，带着一种莉莉从未见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阴沉与冰冷。

塞蕾娜却在这时，愉悦地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   她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好像……输了呢。”

她手中光剑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刺入了因重伤和暴怒而动作迟缓的艾里斯侧颈。

“咳——！”   艾里斯闷咳一声，金色的血液从颈侧和背后的伤口疯狂涌出。

莉莉惨白着脸，松开握着匕首的手，连连后退。

塞蕾娜将莉莉用力揽进怀里，她低头，在莉莉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带着铁锈般血腥气味的轻柔的吻。

“做的很好，莉莉。”   她赞赏道。

塞蕾娜拔出光剑，看着艾里斯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已经缓慢到几乎停滞，金色的血液几乎浸透了他大半个身体，她举起剑，准备给予最后致命的一击，彻底终结这个麻烦。

一根不知从何处伸出的翠绿欲滴的藤蔓，猛地卷起地上的短刀，狠狠掷向树干中央那枚翠绿光核。

“铛——！！！”

短刀深深嵌入了光核与树干的连接裂隙中，剧烈、恢宏的翠绿色光晕，以光核为中心猛地爆炸开来，瞬间吞噬了一切视线。

莉莉只觉得眼前被无尽的绿光充斥，耳中嗡鸣一片，后背重重撞在什幺坚硬的东西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莉莉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擡起头，模糊的视线急切地搜寻。

塞蕾娜刚才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新鲜的血迹证明着她刚才的存在。

莉莉惊慌失措地看向四周，塞蕾娜再次消失了。

“咳咳……”   低低的咳嗽声传来。

莉莉惊恐地转头，看见艾里斯正用手撑着地面，缓慢地坐起身。

他颈侧和背后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金色的血液。他摸了摸自己颈侧那道深刻的剑伤，指尖沾上温热的金色血液，

他擡眼看向莉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后知后觉地涌上他冰凉的脊背。

愤怒似乎比疼痛更先一步掌控了他的神经。

他朝着面色惨白如鬼、吓得几乎无法呼吸的莉莉，扯动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冰冷诡异的笑容。

“莉莉……”   他的声音因为颈部的伤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恶意，“还不跑吗？”

“再不跑的话……”

他舔了舔嘴角沾染的一点金色血渍，异色的瞳孔在斑驳的光线下收缩成危险的竖线，直勾勾地锁定着僵在原地的莉莉

“等会…可就要轮到你了哦。”

莉莉的心脏从来没有跳得这幺快过，本能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过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拔腿就朝着与艾里斯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然而，没跑出几步，脚下猛地一紧。一条柔韧如钢索的翠绿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

“啊——！”   莉莉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和尖锐的石子上擦过，顿时火辣辣地疼。

她还来不及挣扎爬起，就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仿若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艾里斯蹲下身，伸出那只还沾着未干金色血液的手，冰凉黏腻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将金色的血渍，一点点涂抹在莉莉惨白冰凉、布满泪水和灰尘的脸上。

他俯下身，凑近莉莉因恐惧而睁大的、盈满泪水的眼睛，脸上那诡异而冰冷的笑容加深：

“莉莉……”

“刀法好准呀!”

“差点就真的杀掉我了呢。”

“你说……”   他歪了歪头，异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莉莉惊骇欲绝的脸，“等一会儿，我们该从哪里开始算账呢？”

他的指尖，带着未干的金色血污，缓缓下移，轻轻点在了莉莉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激起她一阵剧烈的战栗。

莉莉吓得连牙齿都在打颤，求饶的话堵在喉咙   ，她语无伦次的道歉，“对、对不起…”

艾里斯似乎很欣赏她这副恐惧的模样。他不再多说，轻易地抓住了莉莉被藤蔓缠住的脚腕   将瘫软在地的莉莉，缓慢地朝着花海的方向拖行。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莉莉单薄的后背和手臂，所过之处，留下浅浅的拖痕和零星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