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乐意

莉莉按照塞蕾娜嘱咐的那样，努力酝酿着情绪。

害怕，不安，对未知处境的茫然，对塞蕾娜突然消失的恐慌……

这些情绪都是真的，甚至不需要太多演技，泪水就自然而然地涌了上来，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

她分不清这汹涌的泪水里，是对即将按照塞蕾娜计划，去配合杀掉艾里斯的本能抗拒与罪恶感，还是源于计划外消失的塞蕾娜的担忧与无助。

两种情绪绞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微微颤抖。

艾里斯看着她的眼泪，俯身，指腹擦去莉莉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没关系的，莉莉，”   他轻声安抚，异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艾里斯耐心地等着，直到莉莉的抽泣渐渐平复，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的红肿。

他擡眼，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这个将他们困住的，美丽而诡异的牢笼，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塞蕾娜那女人……最好真的死在哪了。

他恶意地想着，但又清楚，以那疯女人的运气和实力，在这种地方陨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她又触发了什幺该死的“机缘”，实力更进一步也说不定。

真是令人不快。

不过，还有莉莉。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犹豫、郑重和一丝不忍的复杂神色，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极其艰难，却又不得不吐。

“莉莉……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虽然……这可能会让你很难受，甚至生我的气。”

莉莉茫然地擡起泪眼看他，心里害怕昨天晚上她和塞蕾娜的对话被艾里斯听见了。

艾里斯直视着莉莉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问：“莉莉，你……喜欢塞蕾娜吗？”

莉莉被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问得呆住了。

喜欢塞蕾娜？这还用问吗？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松了口气。

艾里斯看到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的光芒，他微微蹙眉，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点痛心：

“莉莉，我知道你和塞蕾娜关系非常、非常好。好到……几乎不分彼此。但是，有件事，我之前骗了你。现在，我觉得不能再瞒着你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莉莉脸上细微的变化，才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

“在我们家乡，朋友之间表达友好和亲近的方式有很多种。分享食物，聊天，互相帮助，一起面对困难……但绝对，绝对不会，像塞蕾娜对你做的那样——亲吻、同床共枕……这种最亲密的恋人之间才会有的、深入而私密的方式。”

“莉莉，你仔细回想一下。塞蕾娜对你做的那些事情，是否早就超出了友谊的范畴，甚至超越了普通亲人的界限…”

“你还太小了，莉莉。你对感情，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认知，可能还停留在很模糊的阶段。你把对朋友的依赖，对亲人的渴望，对强大庇护者的仰慕……所有这些复杂的感情，都一股脑地，投射在了塞蕾娜一个人身上。而她……”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一个引人深思的空白，然后才用那种充满同情和“不得已”的语气，轻轻揭破：

“她利用了这一点。用你渴望的友谊和亲密作为诱饵和枷锁，引导你，默许她的种种行为，甚至……诱导你，接受并习惯了这种扭曲的、根本不该存在于朋友之间的亲密。”

“莉莉，你仔细想想，真的是这样吗？”

莉莉脑海里一片狼藉，原本就因为塞蕾娜失踪而惶惶不安的心，此刻更像是一脚踏空，坠入了无底的冰窟。

艾里斯的话，精准剖开了她一直以来自我欺骗的薄膜，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她一直不敢直视的真相。

那些过于亲密的晚安吻，那些带着审视和掌控意味的抚摸，那些在检查和安抚名义下的越界触碰……

塞蕾娜从未解释过为什幺朋友之间要这样做，只是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她接受，让她习惯，甚至让她觉得反抗或质疑才是错的。

是真的吗？

莉莉听见自己不死心的问：“真、真的吗？塞蕾娜她……一直……都是在骗我？”

艾里斯伸出手，再次擦去莉莉无意识滚落的更汹涌的眼泪，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骗你，莉莉。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只是……不想再看你被蒙在鼓里，被这种扭曲的关系继续捆绑、伤害。”

“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和……不那幺好的一面，莉莉。塞蕾娜或许真的想保护你，在乎你，但她用的方式……是错误的，是越界的，是对你的欺骗和伤害。你要学会分辨，什幺才是真正健康的、互相尊重的友谊。”

“真正的朋友，不会用让你感到不安和困惑的方式亲近你，不会强迫你接受超出你意愿的亲密，更不会……用谎言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他看着莉莉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涣散的脸，他适时地放柔了语气，带上一种“我愿意帮助你”的诚恳：

“莉莉，从今天起，你要学会拒绝。拒绝任何让你感到不舒服、不确定的触碰和亲近。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对方打着什幺旗号。”

“我很乐意帮助你，莉莉。帮助你……‘矫正’塞蕾娜那些错误的行为，帮助你建立正确的人际边界。甚至……”

“帮助塞蕾娜回到她原本的家乡…”

他顿住，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承诺：

“你不需要永远活在欺骗和扭曲的关系里，莉莉。你可以拥有真正健康的友情，可以慢慢长大，明白什幺是爱，什幺是喜欢，什幺……才是你应该得到的、真正的珍视。”

莉莉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煮沸的、冒着绝望气泡的粥。

赤裸裸的、令人难堪又心碎的真相暴露在眼前，她甚至来不及去质问塞蕾娜为什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