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树干

翌日，天光未明，三人整装待发，继续向森林更深处进发。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辨认，几乎完全被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厚如地毯的苔藓、腐叶覆盖。周围的树木也愈发粗壮惊人，表皮斑驳，镌刻着千年风霜。

巨大的树冠在极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几缕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层层阻碍，化为地面上摇曳的、苍白的光斑，衬得阴影更加浓重

穿行了许久，面前是一片截然不同、绚丽到无边无际的花海。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在此怒放，赤红、明黄、靛蓝、深紫、月白……各种浓烈到刺目的色彩毫无规律地泼洒在一起，每一朵都大如碗口，花瓣肥厚，形态妖娆，在缺少直射光的林间，却开得格外的鲜艳、饱满、生机勃勃。

没有蜜蜂，蝴蝶，空气中是浓郁到化不开，甜腻中带着一丝微醺腐朽气息的花香。

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拂过花海，成千上万的花朵齐齐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无声的邀请，美丽，却让人心底发毛。

塞蕾娜在花海边缘停下脚步，嘱咐莉莉：“看清脚下，踩着裸露的泥土或石头走。尽可能绕开这些花，不要触碰，尤其是花瓣和花蕊。”

艾里斯已经率先踏入了花海之间的狭窄小径，他身法轻盈，落脚精准，似乎颇为熟悉。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莉莉脸上那根本藏不住事的表情——不安、困惑，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塞蕾娜。

和塞蕾娜吵架了？   艾里斯漫不经心地想，正好，他可以趁虚而入。

花香无孔不入，带着轻微的眩晕感。莉莉紧紧盯着塞蕾娜的背影，穿过令人窒息的花海，眼前的景象再次剧变。

他们站在了一片不可思议的空地边缘。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棵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形容其宏伟与古老的巨树。

树干之粗，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的、生机勃勃的山峦，树皮是沉郁的青铜色，上面流淌着银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古老纹路，无数柔软枝条从极高处的树冠垂落，每一片叶子都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脉络清晰，内部隐隐有柔和的光华流转，散发出纯粹到令人灵魂震颤的磅礴生命力。

巨大的树冠铺陈开来，枝叶间凝结着一颗颗拳头大小、呈半透明粉色的饱满果实，树干靠近底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那里的树皮天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凹槽。

凹槽中心，静静悬浮着一枚约有婴儿头颅大小、通体翠绿、剔透的光核。它缓慢地自转着，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草木生发，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引动着整片森林、乃至脚下大地的生命韵律随之轻轻震颤。

莉莉震撼地望向面前的树，而塞蕾娜和艾里斯已经走近中央树干绿色的核心。

两人不约而同地拿出出了武器，狠狠朝着那枚缓缓旋转的绿色光核刺去。

“铛——！”

预想中穿透或破坏的声响并未出现。以绿色光核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翠绿色波纹猛地炸开，四周原本柔顺垂落的翠绿枝条，骤然膨胀、变粗、硬化，朝着三人攻击。

“小心！”

莉莉手忙脚乱地向后躲避，试图寻找掩体，一根水桶粗的枝条贴着她的头皮扫过，她仓皇四顾，目光本能地寻找塞蕾娜的身影。

只见塞蕾娜和艾里斯身影飘忽，在狂舞的枝条间险之又险地穿梭、格挡、甚至偶尔反击，斩断袭来的枝梢。

但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盯向树冠深处，凝结着粉色果实的区域。

“砰！”

沉重的闷响。莉莉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根枝条狠狠抽在了莉莉的侧脑与肩膀上。

剧痛炸开，视野瞬间被黑暗充斥，耳朵里灌满了嗡鸣，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

莉莉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艰难地找回了意识，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浓郁的的绿色。

她发现自己背靠着的，是温暖而坚实的树干。周围狂暴的攻击已经停止，那些可怕的枝条重新柔顺地垂落下来，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

塞蕾娜不见了。

只有艾里斯坐在她身边不远处的一块露出地表的树根上，正用一块沾湿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草屑。

他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有一道细微的擦伤，但整体看来并无大碍。异色的瞳孔在透过叶隙的柔和光线下，平静地映出莉莉茫然惊醒的脸。

“醒了？”   艾里斯温和的询问，“感觉怎幺样？头还疼吗？”

莉莉环顾四周，空旷的林地中央，巨大的生命树静静矗立，绿核依旧在缓缓旋转，危机似乎已经解除。

可是……塞蕾娜呢？

“艾里斯，”   莉莉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恐慌，“塞蕾娜呢？她……她在哪里？”

艾里斯慢悠悠地擦干净手指，他站起身，异色的眼眸扫过莉莉急切茫然的脸，语气随意：

“塞蕾娜？哦，她啊。可能被某个精灵抓回去当‘新娘’了吧。”

“毕竟，生命树的缘线正好缠在她手腕上，银闪闪的，还蛮漂亮的。”

“什幺？”   莉莉完全没听懂，塞蕾娜被精灵抓走了？

艾里斯没有再多解释，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绕着巨大的树干走了半圈，最后停在一处擡头就能清晰看见树冠上那些粉色果实的位置。

他仰起头，银发向后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下颌，像探讨一个学术问题般询问：

“莉莉，你说……传说中的精灵，会不会真的就是从这些果实里，诞生出来的？像植物结果子一样，噗通，掉下来一个？”

他甚至还模拟了一个果实坠落的拟声词。

莉莉根本没心思听他这些不着边际的猜想。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寻找塞蕾娜的身影。

“塞蕾娜！塞蕾娜——！”

艾里斯欣赏了一会儿她徒劳的呼喊和搜寻，直到莉莉脸色因为担忧变得苍白，他才像是发现一个难题般苦恼出声：

“哎呀，这下可麻烦了，莉莉。”

“你看，塞蕾娜可能被精灵请去做客了，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而我们俩……”

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布坏消息般的、遗憾的口吻说道：

“我们俩，好像……要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刚才过来时的那片花海，还有我们来时的路……”   他擡手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只有茂密到看不清内部的幽深林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这片森林……似乎不打算放我们离开。”

他看着莉莉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的脸，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至少，在塞蕾娜回来之前……或者，在我们找到正确的离开方法之前，恐怕都得在这里陪着这棵大树，还有树上这些漂亮的果子，大眼瞪小眼了。”

“怎幺办呢，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