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偏宅,晚霞如泼墨般的胭脂,将露台镀上了一层橘红。
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沈泽凯推着轮椅,停在了阳台落地窗前。
他擡头看向那个坐在藤椅上的背影,喉咙紧了紧,半晌才低声开口:“哥。”
沈泽宇看着屋外那片被晚霞照得发亮的花园,植物在暮色里疯长,绿意被橘红的光浸泡着,像一幅颜色过浓的油画。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那十几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拆了线,结了痂,但更深处的撕裂感偶尔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动作里突然醒来,提醒他那一天真实存在过。
他差点死在那一天。
沈妄的刀捅进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恨,也不是痛,而是如释重负般的空白。
“哥。”沈泽凯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沈妄把沈家的股权全转给宋焉了,正厅那边刚宣布的,所有人都懵了。”
沈泽凯的轮椅往前挪了半寸,轱辘在地板上又碾出一声轻响。
“我们怎幺办?”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泽宇依然盯着花园里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残花,晚霞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片平静。
以往这种时候,沈泽宇一定会暴怒,会摔碎手边的杯子,会咬牙切齿地策划下一场暗杀。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
“哥,你说话啊!”沈泽凯有些急了,他推着轮椅绕到沈泽宇面前,“咱们之前筹谋了那幺久,你在局子里安排的人,还有海外那几条线……咱们不能就这幺看着沈妄把东西送给一个外人!你不是说要夺回沈家吗?”
这时,沈泽宇缓缓开口:“泽凯,你从小就爱黏着我,觉得我聪明厉害,觉得我比沈妄更像沈家的继承人。”
“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幺,他们只告诉你成绩要好,名次要在前面,追不上沈妄也没关系,但至少要追,追不上就再加把劲,再加一把,再加一把。”
沈泽凯愣住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从来没有人跟我说——你不用追。”
沈泽凯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侧影。
晚霞渐渐落下,灰蓝的暮色落在沈泽宇肩上,把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染成了冷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仰望的那个哥哥,好像一直站在一条跑道上。
那条跑道没有终点,也没有观众,只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永远在把终点线往前推。
沈泽宇擡起头,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发出一声叹息:“我们这一生一直被塞进一条轨道,长子继承家业,次子辅助长子,所有人都照着同一个剧本演,走偏了就是错,停下了就是废,改了方向就是叛。”
“可是——轨道是铺在地上的,人不是火车。”
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人是可以走到草地上去。”
“人生是可以有无数的可能。”
沈泽宇的声音落在夜风里,像一片叶子终于离了枝头,不疾不徐地往下飘。
“赢是一种可能,输也是一种可能。”
“追上是可能,追不上也是可能。”
“成为太阳是可能,做一颗只在夜里亮起来的星星也是可能。”
“站在山顶是可能,坐在山脚看云也是可能。”
“被人记住是可能,安安静静过完一生也是可能。”
“成为沈妄是可能,成为沈泽宇——”
他微微侧过头,暮色中看不清表情,“——也是可能。”
沈泽凯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不懂沈泽宇要表达什幺,但他浑身散发出的意思就是:他累了。
沈泽凯沉默了很久。
“哥,你变了。”
他转过头,盯着沈泽凯,“我这辈子都在模仿沈妄的狠,模仿沈妄的狂,甚至想夺走沈妄的一切来证明我赢了,可到头来,沈妄根本不在乎沈家,他在正厅把股权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宋焉,是因为他从没被沈家困住过,而我……”
沈泽宇指了指自己腰上的伤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却被这个姓氏困死了一辈子,宋焉说的对,我不需要活在沈妄的影子里,不需要去争那些用来证明我比他强的破烂,活着本身就可以是一件事,不需要拿出去跟任何人比。”
沈泽凯僵在轮椅上:“那……正厅那边,咱们真的不管了?”
沈泽宇发出一声低笑:“沈妄现在正拿着沈家的一切去哄那个唯一看清过我的女人,他现在是彻底释放了本性,连装都懒得装了,我们拿什幺去管?拿命去填那个疯子的胃口吗?”
他重新看向窗外彻底陷入黑暗的花园,“随他去吧,沈家既然已经成了宋焉的,那对我来说……倒也算是一种解脱,既然她让我做回自己,那我就看看,没了沈家这层皮,我沈泽宇到底还剩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