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行程定得雷厉风行,一如沈妄的一贯作风。
前一刻还在拜伯里蜜糖色的余晖里纠缠,后一刻,宋焉就已经坐在了私人飞机的沙发上。
机舱外是万英尺的高空,云层厚得像昨晚被撕碎的棉被。
沈妄面前摆着厚厚一沓待处理的文件,指尖偶尔在平板上点画,公事公办的样子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宋焉因为连轴转的折腾,浑身酸软地蜷缩在毯子里,刚迷糊着睁开眼,就对上了沈妄那双不知何时已经移向她的黑眸。
“喝点蜂蜜水,嗓子还是哑的。”沈妄端起手边一直温着的杯子递过去,话里带着只有两人懂的深意。
宋焉接过杯子,闷声问:“还有多久落地?”
“两个小时。”沈妄倾身,擡手理了理她睡得有些乱的发丝,“落地后直接回老宅,云彷想见你。”
宋焉脑袋还带着刚醒的迷糊:“见我干什幺?”
印象里,她跟她婆婆可是一点交集都没有,当初她和沈妄的婚礼,她也一直从未露面。
“不知道。”
“哦。”
私人飞机降落在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当舱门打开,国内干燥且带着一丝初秋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接机的车队清一色的黑色红旗,保镖们笔直地站成两排,见到沈妄出来,整齐划一地低头行礼。
那令人窒息的阶级感和压迫感,再次如影随形。
沈妄下车后,动作自然地拿过宋焉的手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沈总,欢迎回国。”秘书递上行程表,“老宅那边已经备好了家宴。”
*
在占地一万多亩的沈宅内,有一处角落顽强地抵抗着主宅那股无孔不入的权力气息。
沿路分花拂柳,走到连佣人都鲜少踏足的区域。
宋焉环顾四周:“这里好安静。”
沈妄捏了捏宋焉被他牵着的手:“她喜静。”
宋焉点了点头。
走到一半,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是服侍云彷的老佣人,眉眼恭顺:“少爷,少夫人,老夫人在小佛堂,说想单独见见少夫人。”
沈妄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握在宋焉腰后的手略微收紧。
宋焉却在他开口前,先一步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指尖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
小佛堂在二楼的尽头。
宋焉推门进去,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香烟缭绕,反而窗明几净。
靠窗的黄花梨罗汉床上,倚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月白色的家居长袍,肩上搭了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长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边有几缕不甚明显的银丝。
她整个人像被岁月打磨得无比温润的白玉,通透安宁,看不见一丝锋利。
“来了。”云彷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焉身上时,嘴角漾开一个浅淡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累坏了吧,连轴转的飞机最磨人。”
她的声音很好听,有种褪尽铅华后的从容。
宋焉依言坐下。
她原以为这场见面会充满试探或疏离,可云彷只是拿起小几上温着的水,亲手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妄儿从小不习惯和别人亲近,他把人划进自己的圈子里,方式可能会笨拙,也会有些独断。”
云彷的目光转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黄叶正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他爷爷从小教他的全是弱肉强食掌控一切那一套,没人教他怎幺去喜欢一个人,那日祠堂的事我听说了——”
她重新看向宋焉,微微低头:“他很爱你,一定对你做了许多令你心生愤懑的事,我作为他的母亲,代他向你道歉。”
云彷的话音落下,佛堂内陷入了长久的静谧,她看着宋焉,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深重的愧怍。
“我一直避居于此,不仅是因为我喜静,更是因为我无颜面对他。”云彷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当年他爷爷要把他带走,要把他培养成沈家最合格的接班人时,我也曾反抗过,可我太弱小了,焉焉。”
“我抢不过他们,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看着他在那个冷冰冰的书房里,被那些所谓的帝王术和驭人术一点点磨掉了孩子该有的天真,他变成今天这副偏执,甚至有些疯魔的样子,我有罪。”
“他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下长大,所以当他真的爱上你时,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他只会抢夺,只会占有,就像当年他爷爷从我怀里把他抢走一样,对他而言,这就是他认知里唯一能留住重要东西的方式。”
宋焉一顿,许是没想到沈妄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伯母——”
“不用叫我伯母,如果不嫌弃,叫一声妈也行,或者直接叫我云姨。”云彷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温润如玉。
“但焉焉,我今天见你,不是为了帮他说好话。”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眼底的温度带着母性的力量。
“为了一个人,或为了某段日子,你当然可以选择停下来,把翅膀收好,这没什幺不对。”
“但别忘了,你有翅膀。”
“记得自己有,和根本不记得,是两回事,我就是忘了,忘了自己原来也有,忘到以为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后来想起来了,却忘了怎幺飞。”
“你还年轻,收着也好,飞着也好,都没关系,只要你自己知道,它一直在。”
“如果未来,沈妄让你失望了,让你觉得窒息,我希望你有勇气离开,而不是像我这样,到最后什幺也没得到。”
“女人不该一辈子都被困在井里仰望天空。”
听完,宋焉温和的笑了笑:“云姨,你其实一直都在飞呀。”
这下轮到云彷愣住。
宋焉不做解释,她回头看了眼佛堂的门口,忽然笑出声。
“云姨,晚餐好了。”
云彷怔怔地看着宋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口那截黑色衣角,忽然什幺都明白了。
她低下头,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却弯起来。
原来困住她的那口井早就干了,是她自己一直蹲在井底不敢飞。
宋焉一迈出佛堂,手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拽了过去。
沈妄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嗓音紧绷:“她到底跟你说了什幺?”
他英挺的眉宇间满是躁郁,在对上宋焉那双过于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莫名笑意的眼眸时,他心底那股不安感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他不仅是在害怕云彷揭开他的底色,更害怕宋焉在那场简短的谈话中,找到了能彻底剪断他这些线的剪刀。
闻言,宋焉意外挑了挑眉:“哦?你没有偷听吗?”
沈妄嗓音低沉,眼神晦暗:“宋焉,我没空跟你开玩笑。”
“云姨让我多吃饭,还夸我漂亮。”宋焉轻轻挑了挑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松快。
她没像往常那样甩开他,而是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靠了靠。
幸福来的好突然,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沈妄瞬间石化。
他僵硬地收紧双臂,却依旧疑心病极重地盯着她:“只有这些?”
她不仅会顺从他,还会调情了。
“还有……”宋焉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还有,她让我离疯子远一点,可惜我已经掉进疯子窝里了。”
沈妄瞳孔骤然一缩,随后自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自嘲的低笑。
他猛地低头,鼻尖抵着她的,气息灼热:“掉进来了,就一辈子别想爬出去。”
而在两人身后那扇虚掩的佛堂门内,云彷正抚摸着被泪水打湿的脸颊。
她看着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看着沈妄那副虽然偏执却鲜活得不行的样子,终于明白宋焉那句你一直都在飞是什幺意思。
她这些年的退缩和修心,哪怕再卑微再弱小,也终究在那座冰冷的权力熔炉里,为沈妄护住了一点点名为人的缝隙。
下楼时,佣人们惊悚地发现,那位平日里冷面阎王般的沈家掌权人,在老宅的长廊上嚣张的把少夫人横抱了起来。
宋焉虽然在挣扎,在小声骂他流氓,但沈妄却笑得格外张扬,眼底的阴鸷被这晚秋的凉风吹散了不少。
“沈妄,你放我下来!你妈还在楼上!”
“她看明白了,你也该看明白了。”沈妄不仅没放,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那座困了沈家几代人的主宅大厅,语气狂妄而笃定,“焉焉,井底也好,天上也好,只要有我在,你就只能是我的风景。”
“你还说你没偷听!”
秋风习习。
宋焉靠在他心跳有力的胸膛上,感受着袖口里那枚温润的玉镯,那是云彷偷偷塞给她的婆媳见面礼。
她知道,沈妄的这口井还没干,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暗中抢夺的小男孩了。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承接他妒火与欲望的玩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