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焉睁开眼时,没有看到威斯敏斯特酒店那标志性的欧式浮雕天花板。
身下是触感极柔软的纯棉织物,鼻尖萦绕着一股带着咸湿水汽的清冷的海风。
她有些迷茫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全玻璃环绕的卧室,窗外不是伦敦灰蒙蒙的街道,是在阳光下泛着碎金流光漫无边际的蔚蓝海岸。
“醒了?”
沈妄低沉的嗓音从露台方向传来。
他换下了一成不变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那几道被宋焉昨晚抓出的红痕。
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大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坐到床边,将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
“这是哪儿?”宋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康沃尔郡的悬崖别墅。”沈妄垂眸,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她凌乱的长发。
宋焉愣住了:“你不是要办公吗?”
“事情办完了,剩下的时间都属于你。”沈妄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讨好。
宋焉看着窗外不断拍打岩石的海浪,心尖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等宋焉喝完牛奶,换好衣服后,沈妄牵着她的手,推开了卧室尽头那扇法式木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海风迎面扑来,是属于北大西洋的风,带着从数千海里外奔袭而来的力量。
它掀起了宋焉的头发,发丝在她眼前纷乱地飞舞,有那幺一瞬间,她什幺都看不清。
几息后,她看清楚了。
当眼前的视野彻底撞入眼帘的那一刻,宋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太过盛大,盛大到胸腔里的空气被猛地抽走,只剩下近乎失重的眩晕感。
沈妄直接盘下了这整块海岸腹地。
别墅后院是一场向着地平线疯狂奔赴的花海。
数以万计的蓝铃花、鲁冰花与野罂粟在海风中翻涌,红、蓝、紫交织成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色块,像一块被上帝失手打翻在悬崖边缘的巨型调色盘,颜料还在缓慢地向四面八方洇开。
而花海的尽头,并没有围栏。
色彩浓烈的花丛在最高处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垂直向下的百米悬崖。
苍白的岩石裸露在外,与下方深邃如宝石的北大西洋激荡起雪白的浪花。
海浪一次次撞击岩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浪花被撕碎成漫天飞沫,像无数不肯安息的海妖在哭号。
传说,这里曾是亚瑟王与莫德雷德决战的最后战场,海妖用歌声诱惑船只撞上暗礁,沉船的残骸至今还散落在海底,偶尔会在满月之夜浮出水面,发出幽怨的铃声。
生与死、盛放与坠落,在这里被压缩成同一幅画卷,宏伟得令人眩晕。
这种极致的视觉冲击力,让宋焉久久无法言语。
“这里原本要建度假村。”
沈妄从身后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嗓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漫,像是随意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看中了这里的花,也看中了这里的风,我觉得你会喜欢,我就把它买下来了,以后这里只有你,没有任何人敢来打扰。”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可以随便折算成货币的数字。
但在那平淡底下,宋焉听出了属于沈妄的狂妄。
他带她走向悬崖边缘的一处木质露台,那里早已布置好了午餐。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左手边是怒放得近乎荼靡的花丛,右手边是万丈深渊下咆哮的海浪。
这种在极致危险边缘盛放的美感,像极了沈妄给她的爱——偏执、狂热、不留余地,却又宏伟得令人眩晕。
“沈妄,你真是个疯子。”宋焉低声呢喃,指尖轻触着一朵在风中剧烈颤动的蓝铃花。
“如果不疯,我怎幺抓得住你?”
沈妄转过她的身体,让她背对着那片壮阔的悬崖,直视着他那双暗流涌动的眼。
此时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将他眼底近乎神圣的独占欲照得一清二楚。
他单膝跪在花丛中,大手覆盖在宋焉冰凉的手背上,语气虔诚得像个信徒:“在这片花海尽头,在悬崖边上,宋焉,你愿意尝试着,只看着我一个人吗?”
那一刻,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震耳欲聋,花香浓郁得让人窒息。
宋焉看着他。
看着这个翻手云覆手雨的男人,这个在伦敦金融城里一句话就能让股价波动的男人,这个从来只穿定制西装,袖扣永远扣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膝盖上沾着泥土和花瓣的汁液,跪在一片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丛里,等她一个答案。
她知道他疯了。
可是,她的心跳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频率撞击着胸腔。
她忽然想起他们联姻后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她曾经刻意忽略,被她归类为“交易婚姻里的例行公事”的碎片,此刻像是被海风猛然吹散的拼图,每一片都翻到正面,每一片都清晰得刺目。
她想起婚后第一次参加沈氏集团的晚宴。
有人借着酒意对她说了句轻佻的话,她甚至没听清内容,只记得沈妄当时的表情。
第二天,那个人就从圈子里消失了,从整个行业里被抹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不再有人提起。
她问过他,他正在书房看文件,闻言只是擡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他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理所当然的清除。
她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细节。
她的专车司机永远是同一个人,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不和她多说一句话,却能在她从任何一个门走出来的那一刻精准地将车停在她面前。
这些她曾经解读为控制的事情。
这些她曾经视为精致的铆钉和栅栏。
此刻在海风里,在她低头看着他跪在花丛中的这一刻,忽然全部翻转为另一种面貌。
他在所有人面前把她供上了一个高台。
那不是普通的台子,是神龛,是祭坛。
是被他亲手搭建、亲手守护、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神圣位置。
她是沈妄的妻子,是沈妄的人,任何指向她的目光都会在半途中被他截断。
她被他包装得高高在上,像一尊不容亵渎的神祇。
以前她觉得那是占有欲,是病态的让人窒息的独占。
可此刻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把她供上那个位置,不是为了禁锢她。
是因为在他心里,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而她呢?她是怎幺回应这一切的?
她像一汪平淡的月色。
不拒绝,不靠近,不远不近地挂在天上。
沈妄需要的时候擡头就能看到,不需要的时候她就安静地亮着。
她不冷,但也不热。
她给了他作为妻子的所有体面和配合,唯独没有给他温度。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交易婚姻嘛,相敬如宾就已经是满分答卷。
可沈妄不要她的相敬如宾。
他要她的光只照到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从她胸口某个她以为早已麻木的位置扎了进去。
海浪在崖底咆哮。
花香浓烈得让人头晕。
沈妄还跪在她面前,膝盖压着被他碾碎的野罂粟,衬衫上洇着花瓣的红色汁液,等她的回答。
宋焉看着他希冀的模样,那天他为她沾满鲜血、为她入魔的画面还在眼前。
忽然觉得,如果他这幺想要的话,她可以试着把那轮月亮只照向他一个人。
然后,沈妄听见她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