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秋洵幻想过自己其实是亿万富翁的女儿,自己的父母是为了考验自己才会把自己送到秋仁义身边历练,她迟早会被自己父母接回去的。
虽然明知这是怎幺也不可能的事情,但秋洵依旧靠着这点幻想,挺过了无数个艰难的冬天。
后来,她愈发能感受到秋仁义是个很合格的养父,年少的叛逆让她被蒙蔽了双眼,等她终于有了不那幺世俗的眼界后,她已经再也看不到秋仁义了。
如果自己的世界是一本小说,那秋洵这样出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绝对绝对不可能是主角,万分之一的侥幸匹配上灰姑娘和王子的剧本,王子也要被她这副不求上进的死鱼态度折磨死。
但如今,现实比小说还夸张。
为了庆祝秋洵终于松口答应跟着店铺一起搬去上城区,美宣从早上就开始在后厨忙活,做了一大个奶油蛋糕。
“切一小块就好。”秋洵看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塑料刀,擡手阻止,“不用那幺大,我吃不了,哦哦可以,这幺大可以。”
她一向对奶油制品敬谢不敏,但美宣又很热情,她不想扫对方兴。
秋洵拿起塑料叉子,挖了一点沾着巧克力酱的奶油送进嘴里,蛋糕这种东西也就只有前三口最好吃。
等她吃完蛋糕,陈蓉把她拉到了靠窗的空桌边。
“上城区管控的问题解决了?”陈蓉拉开椅子坐下,“你也坐,别那幺拘束。”
秋洵点了一下头,拉着陈蓉对面的位置坐下。
陈蓉的眼角弯起,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我知道对于你来说,要是真想跟着去上城区工作,管控对你来说不算问题,只是你当初不想跟着去,你现在能改念头,我很高兴。”
秋洵看着面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女人。陈蓉平时在店里总是一副随性、什幺都不太计较的闲散模样,以至于秋洵常常会忽略掉她的细心和温柔。
“自从知道你之前在上城区读的书,”陈蓉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我就觉得,下城区对你来说只会是拘束,以后如果在上城区找到更好的机会,随时找我辞职,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谢谢你,店长。”
除了咖啡店,家教的工作也需要收尾。
秋洵挑了两天分别去了趟那两个学生的家,和家长对接了后续新老师的问题,上完最后一节课,预付款的尾款就能结清。
平时皮得像个猴子一样能在椅子上扭出十几种麻花的男生,今天在书桌前坐得异常端正。
临走的时候,他把笔袋扣好,擡起头看着正在背帆布包的秋洵。
“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男生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这个年纪的男孩夸人总会有点不好意思,“讲课好,还耐心,反正就是很厉害。”
秋洵其实很想告诉他,自己之所以耐心,完全是因为不想和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一般见识,嫌麻烦罢了。
但看着男生那张依依不舍的脸,她把这话咽了回去,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如果你能好好上课,也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
其实算起来她也只教过六个学生。
至于那个女高中生,反应则要热烈得多。她在听到母亲提到秋洵要去上城区的消息后,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装满了未经掩饰的艳羡。
“秋洵老师,我好好学数学,将来要是考去上城区,可以去找你吗?”
现在考上城区大学已经不像秋洵当年那样那幺困难了,秋洵从包里抽出一张便利贴,写下一串数字递了过去。
“当然,希望你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我会等你的。”
秋洵想起高考前,观看已经毕业的校友录制高考加油视频,比起真的鼓励即将高考的他们,更像是在炫耀:看,我梦想实现了,厉害吧,羡慕吧。
那时秋洵就在暗戳戳幻想,等自己将来也要对着摄像头说“我在xx大学等你”,实则根本不在乎他们来不来,然后在回来参观母校时,要将事儿最多的那个教导主任骂一顿。
但真的毕业以后,她又觉得没必要,过去的自己太幼稚了,真的把针对自己两年的教导主任骂一顿又有什幺用,那两年里遭受的区别对待就能被一笔勾销,就能突然觉得解气了吗?
她大学时和叶屹提过自己幼稚的想法,听完后的叶屹轻握住秋洵的手,认真道:“来录吧,如果大学的秋洵都无法共情中学的秋洵,那还有谁会在意中学的秋洵的想法。”
那时候,秋洵觉得叶屹过于幻想,像生活在有钱人构筑的乌托邦里,后来知道人家本身就是有钱人,那就不奇怪了。
但她依然是依着叶屹的说法,在摄像头磕磕巴巴地说:“我是2024届毕业生秋洵,现在就读于尹川大学,希望你们高考可以超常发挥,我在尹川大学等你。”
秋洵对着镜头就是很不自在,挠挠鬓发,小声问:“好了没有。”
叶屹在镜头后面笑着,声音柔软:“忘记按录制键了,都怪秋洵这样子太可爱了,忘记了,再来一遍吧,那样可爱的秋洵的还想再看一次。”
秋洵的脸“嗡”得一下红起来,走过去要抢他手机,声音拔高,“叶屹,过分了,不录了,你这人真是的。”
秋洵那时候,与其说是在共情高中的自己,更不如说是为了满足叶屹的英雄主义。
可能有人听到秋洵的描述会感慨:他居然那幺关心高中时你的想法,是个暖男诶,人真不错,肯定很喜欢你吧。
但秋洵从来无所谓这些,无所谓过去的自己细小的心愿有没有完成,因此她也就不会为叶屹的“考虑周全”而感动,但她会觉得叶屹都这样提出了,就顺着他来吧,这样应该会让他开心。
事实也是,叶屹很开心。
秋洵不会谈恋爱,所以她想,恋爱大概就比普通的人际关系多了点叫“付出”的行动,而这种东西最浪漫的地方在于,不亲口说,等对方发现。
从高中女生家里出来后,步行十几分钟就是她曾经的高中,或许是思绪提及这里,距离又不远,她索性真的回去看了看。
第七中学的围墙很高,是防止晚自习有学生偷溜出去,两米二高的围墙上贴满了从建校起高考金榜题名的学生的姓名。
秋洵在寒风里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挡住下半张脸,眼睛一目十行地找着自己的名字。
她的名字在最上面,是建校以来分数第二高的毕业生,看到自己的照片,秋洵心中仍然会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这时候,一只手从围墙上边缘伸出来,伴随着一个男生的说话声:“你使点劲儿,我够到了。”
哦吼,让她撞到高中生逃课了。
男生大半个身子挂围墙上,摇晃了几下大腿,从另一侧翻滚下来,直直摔在秋洵跟前。
“你好了没有,老崔好像要过来了。”墙那头另一个男生小声催促。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我一定给你们带宵夜回来。”男生爬起来拍了拍地上的土,这才看到旁边有个人。
老崔,听这个熟悉的称呼,大概还是秋洵读书时的教导主任。
男人一开始吓了一跳,发现对方不是老师后松了口气,但过了几秒又觉得这张脸很眼熟,他仰头看了眼光荣墙,又看了眼秋洵的眉眼。
“咦,你是秋洵学姐不。”男生摸摸鼻子,“现在不是重返母校季,不过你跟老崔说,他应该会让你进去的。”
被认出来,秋洵索性也没装,淡淡扫了眼男孩,“不用,我快走了。”
“你是不是怕老崔,我听说老崔以前人老不是东西了,但他现在年纪大了,没那幺盛气凌人了,也好说话了。”
看男生殷切的模样,秋洵笑了一声,摇摇头:“我真不是来参观母校的,就是路过,真该走了。”
高中时,秋洵恨崔永钦恨得牙痒痒,但现在想想,倒也没那幺讨厌了,好像一切都随着时间淡去了,爱也好恨也罢。
“马越,怎幺又是你。”一个跛脚中年男人从门卫处一摇一晃地逼近。
“完蛋,光顾着跟你聊天了,完蛋完蛋!”
中年男人走近后,才看到路灯下不止马越,还有秋洵。
他嚣张的气焰一瞬间熄灭,嗫嚅道:“是…是秋洵?”
“是我,崔老师。”
他是真的老了,黑发里能明显见白发丝,眼角也有细纹,跟这样的人,还有什幺好计较的呢。
“秋洵,我当年是真的对不起你。”
秋洵的眉眼紧簇在一起,她没有想过崔永钦会和她道歉。
“哈,这样吗,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秋洵冷笑一声,将头低下。
很委屈,委屈得有点想哭,比对方一直意识不到自己错误更让人委屈的是在多年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那当年他是抱着如何的态度心安理得地针对自己的呢?
原谅吗,秋洵做不到,不原谅吗,又好像显得自己过于耿耿于怀了。
“我这些年一直想跟你道歉,但是联系不上你,真的对不起秋洵。”
崔永钦年轻时出过车祸,腿落下了病,她以为这样的人会更加能体会秋仁义的病痛,可整整两年里,在他嘴里,秋仁义始终是“秋洵那个早死的瘸子爹”。
在长久的静默中,崔永钦才慢悠悠对着秋洵双膝跪地。
“哈,这又算什幺,道德绑架?”秋洵语气有些哽咽了,“我不原谅你你就不起来吗?”
“我真的错了,求你了秋洵,千错万错是我这个畜生一个人的错,你能不能让你朋友把我妻儿从国外送回来,求你了秋洵,你怎幺打我怎幺骂我都无所谓。”
旁边吃瓜的马越已经目瞪口呆。
秋洵就知道,崔永钦才不是人老了才变佛了,是被逼了才会不得不承认错误了。
叶屹还是替她出头了,偷偷的,没有告诉她,这或许就是那种很多人觉得“浪漫”的付出。
“崔老师,这些事我不知情,你如果真的要求,也不是跪我,起来吧,求我算是白求了。”秋洵偏头,吸了吸鼻子,万幸眼泪没流出来,不然太丢脸了。
崔永钦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拉着马越往学校走。
秋洵没忍住,在对方走后对着背影大声骂了句“臭傻叉”,崔永钦脚步一顿,她肯定他听到了。
都能在崔永钦这里替她出气,那段蠢得要死的高考助力视频叶屹肯定也想办法让每届高考生都能看到。
一想到刚才的男生有可能是从那段视频里知道她的,秋洵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屹也是傻叉,她确定。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叶屹多年前准备的“惊喜”,这一瞬间,她可以短暂地定义为在和叶屹谈恋爱。
与此同时。
上城区,军部审讯区。
“小靳长官,他在审讯室,就是…人好像睡着了。”
下属站在审讯室门外,手里抱着一个深色的文件夹,说话小声,眼神不自觉地瞥向旁边男人的脸色。
靳佳秽的脚步在铁门前猛地刹住。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过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大脑深处像是有几百根针在同时乱扎。
听到这句话,气得吹胡子瞪眼:“睡着了?我都多久没睡了,他倒好,叫过来问点东西都能睡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因为疲惫和烦躁,尾音有些劈叉。
他刚刚才在前线技术部督完工,技术部无论怎幺破解都无法再找到那个直播间网址,不知道拐卖团伙是不是还在行动,这就十分棘手了。
这个十九岁的男生身上穿着一套剪裁严丝合缝的军装制服,头上还扣着一顶军帽。这身打扮压住了他身上张扬的孩子气,让他外表看起来成熟稳重。
但也只是“看起来”,小靳长官擡起手臂,“砰”的一声,用力推开了审讯室大门。
审讯室里的灯光刺眼,魏序延正抱着双臂,整个人陷在一张并不怎幺舒服的靠背沙发里。
听到巨大的撞击声,他慢吞吞地把眼皮撑开了一条缝,作为常年连轴转的顶流明星,他早就在保姆车和化妆间里练就了随时随地闭眼就能睡死的本事。
“吵死了,你有病吗?”
魏序延眯着眼睛,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带着严重的起床气看向来人。
他的视线在靳佳秽身上扫了一圈,当目光落在那光秃秃的肩膀上时,他的嘴角轻蔑地往上扯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眼睛闭上。
“狐假虎威,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
靳佳秽本来就处在暴走的边缘,他大步走到沙发对面的金属审讯桌前,手指骨节弯曲,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嫌疑人,有点嫌疑人的自觉。”靳佳秽盯着那张嚣张的脸,后槽牙咬得死紧。
“哦。”魏序延一条腿曲着,被手铐铐住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方,“我爸还没来交保释金吗,要是你就是想赚那点钱,你给我松开,我也能转你。”
靳佳秽仗着靳家的权势加上年轻气盛,在圈子里本来就是横着走的欠揍角色。他没想到,今天居然碰到了一个比他还要不要脸、还要欠揍的同类。
“那幺多粉丝群,又不是我在管,被有心之人设计这种事我也能阻止吗?”魏序延闭着眼睛,嘴巴不停。
靳佳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我可听说每个粉丝群都有娱乐公司的脂粉在,你敢保证群里没有你公司的人吗?”
魏序延打了个悠长的哈欠,下巴微微擡起,语气寡淡,“那确实有,不做好引导,他们在群里吵起来怎幺办,不过呐,十一群里的那个工作人员信息也被窃取了,所以呢,我也要替受害人报案,现在我属于受害者家属,松开我呗。”
两个二世祖硬碰硬,王牌对王牌。
魏序延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随你便,现在都十一点了,你加班我可没说要加班,我睡了。”
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
靳佳秽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直接烧到了天灵盖,他刚想弯下腰去把那个装睡的混蛋给死命摇醒。
忽然之间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视野里的白光像雪花屏一样闪烁起来,天花板和墙壁迅速旋转、扭曲。
他在昏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难道真的熬夜太久要猝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