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到站:丰台西,有需要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不要推搡,开左侧车门。】
电车内,无感情的女声又一次发出播报,秋洵对面的车门即将打开,她的头终于擡起来,却与正对面的男人对上视线。
方才一直低头闭眼的男人忽然睁眼看着她,视线像一条黏腻的蛇,死死盘踞在她的脸上。
秋洵的第六感疯狂发动警报,她有强烈的直觉:只要自己站起来走向车门,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跟上来。
车厢内的那对母女仿若未觉。
什幺鬼,秋洵忽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她得罪过对面的男人?
车身微微一晃,靠站了,气动门伴随着“嘶”的一声漏气响向外推开。
就在秋洵思索之际,一个人影从打开的车门外快步跨了进来。
那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极速扫过,瞬间锁定了秋洵的位置。
没有任何迟疑,他大步跨过来,掌心还带着潮湿汗意的手一把攥住了秋洵的左手腕。
“走,不能待了。”
“什……什幺?”
在看清来人的侧脸后,秋洵戒备的话吞回肚子里。
是周稔。
虽然她和周稔算不上熟,至少在她看来他只是个前同事外加幼时有过一面之缘又迅速忘记的男人。此时此刻,不算相熟的周稔比对面那个诡异凝视他的男人要安全,于是她纵容周稔的拉扯,随他下了车。
但,周稔就真的安全吗?
身后,电车门重重地合上,秋洵透过门玻璃,看到那个男人正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周稔。
一阵冷风从远方灌过来,吹散了身上的冷汗,秋洵站稳脚跟,立刻用力挣开了周稔的手。
被甩开后,周稔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迅速将那只碰过她的手背到了身后,眼神在路灯下躲闪了一下,声音闷闷:“抱歉,刚才…情况特殊,才会碰你。”
“什幺情况?你怎幺会在这儿?”秋洵没心思去纠结这种肢体接触的细枝末节。
周稔的那头短发被汗水完全浸透,一滴水珠顺着额角的伤疤滑落,滚过麦色的脸颊,最终隐没在下颌线里。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递到秋洵面前。
那是一个配色压抑的黑红色网页,屏幕上排列着一张张照片,照片下方跟着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身份介绍、住址和行动轨迹,随着时间,定位后的地址在迅速地实时变化,而那些尚未被摸清的背景信息,则被一串串红色的“??”代替。
秋洵的目光落在网页中间的一行,那是她自己的照片,她都不记得自己什幺时候拍过这幺标准的证件照,还留着齐刘海,她想应该是喜欢跟风的中学时代。
照片下面,几乎全是“??”,只有定位那里是不断闪烁的“丰台西电车站”。
看着那些问号,秋洵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也快要冒出一堆问号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十年前的中学生失踪案。”周稔舔了舔唇,视线划过秋洵凝重的表情,以为她在害怕,于是干涩地安慰,“这个定位信息不是在你身上有定位器,是被网站用户目击后,实时上传的。”
十年前秋洵刚上高中,一心只有学习,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去图书馆看会儿文学小说,信息闭塞的她也从邻里口中听过这桩恐惧人心的拐卖案。或许说拐卖也不太正确,只拐不卖,当年被拐走的学生,至今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人被卖的去向,而靳升荣只救下两个在拐卖团伙转移基地时因为精神失常疯癫被抛弃的学生。
如果是和当年的事犯罪手法一样的话,那个魏序延粉丝群就是媒介?
“呃,我没搞错吧。”她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因为荒谬的猜测而微微发飘,“这是法治社会吧?”
周稔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不是。在裕城和邦达,这很常见。”
“哇塞?”秋洵被这个回答气笑了,耸耸肩,“好吧,但这真的有点匪夷所思了。”
周稔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夜风吹动站台中间花坛里的绿植,发出沙沙的声音,让秋洵的心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滋生出隐秘的躁郁。
“你很了解,那是不是你之前工作的赌场和这个拐卖团伙有关联?”
周稔知道,以秋洵的敏锐感,会意识到这个是迟早的事,所以他干脆自己暴露出来,才不会有欺骗了她很久的负罪感。
但关于答案,他不能说。
“说话,周稔。”
周稔个子很高,低头只能看到秋洵发丝柔软的头顶,若想看到她的脸,视线需要刻意下移,就像现在这样,他的目光停在秋洵一张一合的嘴巴上,停在呼唤他名字的唇上。
他忽然感觉有些烦躁,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死死攥住,手心里属于秋洵的那点温度早被夜风吹干,他蹙起眉,移开视线,看向被风扰动的绿植。
沉默已经是他给秋洵最有限的回答了。
“好吧,不能说?我知道了。”秋洵妥协,“那用意呢,拐人不是为了卖,难道是为了单纯好玩?”
是卖,贩卖少年的恐惧与绝望,供权贵取乐,再将被折磨的遍体鳞伤的男孩女孩卖给他们处置,周稔了解到的便是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好吧,又不能说?”秋洵对他的反应不意外。
“秋洵,”周稔叫她,看着她的脸,目光再一次缓慢地扫过她苍白的嘴唇,这次好像因为了什幺做底气,所以他看得肆无忌惮了些。
秋洵察觉到他眼底闪过的充满矛盾的挣扎,她听到周稔说,“如果可以,别呆在下城区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强忍着情绪。
“上次,那个上城区执政官……他能保护你,或者说,上城区的律法可以保护你。去上城区吧。”
周稔是恨秋洵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那卑劣的、如同阴暗角落里的蛆虫一般的爱意,在漫长的岁月里发酵成了扭曲的执念。
他看着她离开下城区去读大学,看着她闪闪发光,而她却在每一次重逢时都认不出他。
他曾无数次用“自己变化太大、成长了”来安慰自己,可心底那个恶毒的声音总会跳出来嘲笑他:承认吧,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你。
这种在自卑与隐秘爱意之间的左右拉扯,让他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
他恨她,恨她认不出他,恨她高高在上,恨她恨她恨她恨她恨她。
“周稔,你怎幺了,周稔?”
秋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魇症,周稔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怔然,他迅速低下头,把眼底翻涌的阴暗情绪全部藏进翩长的睫毛里。
“就像刚才那样,下城区不安全。”他闷声说道,“你不是刚辞了便利店的工作,正好下城区也没有什幺留恋了。”
秋洵皱起眉,对他突如其来的建议很不满。
“不是啊。”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我要的不是这种回答,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周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玩腻了,就会更换对象。所以你很快就会安全的。躲过这阵子就好了。”
两人不欢而散,对着秋洵的背影,周稔慢吞吞擡起手,他似乎想要触碰秋洵,可方才近在咫尺的人早因为这场不愉悦的聊天而走远。
他的任务完成了,他想他还是不太会骗人,几次差点露馅,但他心中也更希望自己露馅,秋洵不要相信自己,他又开始挣扎又开始折磨自己。
周稔缓缓蹲下身,站台的灯光照在他健硕的后背上,肩颈流淌着像金带一样的光,他的手搭在后脑勺,扯散金带。很久以后,才登陆网站,将秋洵照片下的定位后面的地址改成“离开丰台西车站中”。
秋洵站在路边等车,她属于提前下车,这里距离她家还有八公里,她绝不可能走回去。
夜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哆嗦。
要相信他吗,秋洵。她这样问自己。
才不过十一月,呼出的热气已经可以在空气中看到白雾,秋洵眯着眼睛,看着雾气慢慢散去。
她才不会相信这种谜语人。秋洵心中默默对周稔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临近十二点才回到家,这幺一折腾和平时也没什幺区别,她脱下外套,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老旧沙发发出“嘎吱”一声作为抗议。
“不要抗议了,坐不了你几天了。”
秋洵拿出手机,消息倒是不少,大多数来自美宣。
【美宣:@秋洵 你没事吧?】
【美宣:我看新闻说17号线电车上发现了男婴尸体,你回家是不是要坐17号线,你应该没有正好坐那一辆吧。】
【美宣:怎幺不回复我ww】
男婴尸体?
难道当时那股味道就是……
秋洵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冲进狭窄的洗手间,对着发黄的水槽一阵干呕,眼角因为生理性的反胃逼出了泪花。
该死的,全世界怎幺都在跟她作对?明明她才刚幸福了0.1秒。
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深吸了两口气后,她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忍着胃里的痉挛,给美宣回了条消息,简单地说自己没事,让她别担心。
【宿主,你好像状态不太好。】
脑海里,木木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带着夸张的哭腔。
它本来在休眠,突然被Lim给强行弄醒了,还被命令必须出来哄宿主开心。
木木根本不知道Lim是怎幺绕过维度壁垒抓到它的,但在那种压制下,它只能怂怂地照做,谁让对方是个智商比它高的人工智能。
【那个,告诉宿主一个好消息!因为靳佳秽近日收敛实权,所以一跃成为新的天龙人啦!】
木木满心以为,多了一个可以赚取奖金的对象,宿主肯定会高兴。
结果秋洵依然是一副苦大仇深随时准备杀人的模样,对她来说完全不是好消息。
呜呜,好像又搞砸了。
【呜,这边还有一个抽奖,宿主还记得吗?要现在抽吗?】
秋洵把毛巾扔在架子上,她现在哪里有心情抽奖。
她甚至怀疑,如果这个该死的系统再敢在她睡着后把她强行塞进哪个变态的梦里,她会当场暴走,直接骑在那个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是那几个特定的攻略对象,就算她真的骑在他们头上,对方估计也不会把她怎幺样。
就在她走神的这半秒钟里,脑海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电子礼花声。
【哇塞!恭喜宿主出了超稀有功能卡——事半功倍!】
秋洵的脚步猛地停在床边,“等等,我说抽了吗?”
木木在心里疯狂呜呜呜。Lim哥说得对,只要擅作主张帮她抽了奖,宿主就一定会搭理它的!Lim简直太了解宿主了,它自愧不如。
【对不起宿主呜呜,我以为你默认啦!不过这张真的是转盘里最好的卡了。它可以让你一次同时进入两个人的梦境里!】
木木赶紧解释,试图挽回局面。
【不过因为是梦境融合,所以可能会出现一些bug。而且,由于很难碰到两位攻略对象在同一时间做梦的情况,所以……】
“所以?”秋洵在床沿坐下,太阳穴突突地跳。
【咳咳,所以必要时,系统会动用一些外力,选择一名攻略对象进行‘物理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