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海里几乎是瞬间浮现出另一张脸，那张脸，穿着脏兮兮的大T恤，头发散乱，眼神怯生生的，带着某种警惕和小兽般的倔强。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林粤粤八岁时的样子。
“老板。”林霄宴忽然开口，很随意地问了一句：“这照片里是你一对儿女？长得真不错。”
老板娘手里捏着零钱，一边慢慢递给他，一边笑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为人母的自豪：“对，那是我大儿子。”
林霄宴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女孩身上，语气像是顺口一问：“那个小姑娘呢？”
老板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那是我小女儿。”
林霄宴看着老板娘那副自然而然的骄傲表情，顿了一瞬。他没有再多问，接过零钱，淡淡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店门口走。
身后的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桌客人了，对这段简短的对话并未放在心上。
林霄宴走出早茶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阮玲敏锐地察觉到了什幺。
她在林霄宴问老板娘那几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看到了那个相框，一对兄妹，哥哥摸妹妹的头。
妹妹穿着蓝裙子，抱着小熊，白白净净的，很可爱。从穿着打扮和状态来看，这女孩被养得很好，能看得出老板娘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相比之下，照片里的男孩穿着就朴素了很多。
走出早茶馆时，阮玲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霄宴，你怎幺突然关心起那店老板的孩子了？”
林霄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很早以前存的照片，手机已经换了好几代，但有些东西他一直保留着，从未删去。
他把手机递给阮玲。
阮玲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林粤粤八岁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林粤粤穿着一件过大的T恤，衣摆几乎盖到膝盖，头发散着，乱糟糟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和刚才照片里那个穿着蓝裙子、抱着小熊、白白净净的小女孩相比，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那五官，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轮廓，分明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阮玲擡头看了林霄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照片，来回比对了几次，语气里带着惊讶和不可思议：“这是……粤粤小时候？”
林霄宴点了点头：“嗯。”
“这俩小孩……”阮玲又看了几眼，忍不住感叹：“长得也太像了。”
她这下总算明白，林霄宴为什幺会在结账的时候忽然问老板娘那句话。
她拿着手机又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还给他，语气轻松地想宽慰他：“不过长得像的人也挺多的，霄宴，你也不用太奇怪，小孩子嘛，其实差不多都长一个样。”
林霄宴接过手机，收好。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街道上人来人往。
“嗯，我知道，只不过从来没见过这幺像的。”他的声音很平：“所以忍不住问了问。”
他说完，拧动了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银色轿车缓缓驶出车位。
——
林霄宴出差的这几天，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落在了祖赫头上。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堆满了需要审阅签字的文件，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噪音，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报表，数字在眼前一行行掠过，但眉心那一道浅浅的褶皱，却始终没有松开。
自从前几天跟师父通过那通电话之后，他心里就一直压着一块石头。
林赛坤。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太多次，林霄宴这边跟林赛坤几乎没有业务上的交集，两个人像是两条平行线，各自运转，互不打扰。
可师父要的，是他跨过去，他要的不是在林霄宴手底下安安稳稳地查一些小打小闹的末端，他要的是林赛坤的核心网络，是那条盘踞在南边、与国内某些保护伞勾连的毒品供应链。
可怎幺跨？
他靠在大班椅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幕上，指间的笔转了几圈又停下。
“小赫爷。”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祖赫擡眼，看到阿邦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咧着嘴冲他笑。
“进。”祖赫坐直了身体，把笔放下。
阿邦快步走进来，将手里的文件递到他面前：“小赫爷，这是这几天要出口的物流排期表，需要您签个字。”
祖赫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阿邦站在办公桌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墙上的钟瞟了一眼，还差半小时下班，签完字他就可以把文件递下去，然后美美地回家陪老婆孩子。
但祖赫签字的速度，今天比平时慢了很多。
阿邦等得有些着急，又不敢催。
他看到祖赫对着其中几页纸反复阅读，眉头微微皱着，指尖在某一行的文字上停留了片刻，却迟迟没有落笔。
过了好一会儿，祖赫把文件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精准地点了指其中一页的内容。
“阿邦哥，你过来看。”
阿邦凑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批货的报关单有问题。”祖赫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沉稳：“这批货物跟清单对不上，上面报的是工业配件，但装货码头那边反馈过来的照片显示是密封铁桶，数量也对不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同步过来的采集数据，又将屏幕转向阿邦。
阿邦凑近了看，又拿起文件对照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变，如果不仔细看，确实很难发现这个出入。
祖赫问：“码头那边谁批的这笔单子？”
阿邦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区域标注，回忆了片刻，回答道：“是卢主管，卢远志。”
祖赫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幺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