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 她这一生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用这种暴虐的嗓音喊话,这么愤怒,近乎疯狂

沙特庆生过后几天,都还保持愉快的心情。伽利玛孤儿院的院长,烤了巴斯克蛋糕,上面插着歪歪斜斜的蜡烛,孩子们拍着手替他唱生日快乐歌,蜡烛火光在沙特眸底跳动,把他的瞳色照得比平时更绿。院长提醒他补习班不可以迟到,早慧的孩子应当好好学习。

他是听话的。但这天,他觉得自己要缺课了。

沙特看见一名女孩的鞋子。

真皮,精巧,鞋面发亮,有一种昂贵的氛围。金发女孩,特别高,穿着裤装,明显是裁缝订制的,十分合身。他的视线往上移,洁白的天鹅颈,然后是那张侧脸。极其冷漠,让人联想到古代的大理石神像。

她低着头,站在墙角,两只手轻微地张开,又合起来,张开,合起来,明显在犹豫什么。

沙特的目光落在她视线的尽头。

地上有一只鸟。一只鸽子,个头不大,羽毛完整,趴在那里不动。那个姿态很不自然,翅膀微微张开,头很歪的偏向一侧,脚爪蜷曲,眼睛圆而无神,映着上方的天空。死了。

沙特停下脚步。

「妳想安葬牠吗?」

那女孩转过头。沙特吓了一跳,她样貌漂亮,那不是让他吓一跳的原因。她的眼睛颜色太特别了。冰蓝色,几近无限透明的蓝,像极深的湖底往上游,稀薄的光束照下来,隐隐约约,有忧郁流转在里面。

她冷冷看着他,带了点防备。

「妳的手在动,」沙特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想妳是想帮助牠。」

「是的,」那女孩思索并且回答,「我不希望牠孤单地躺在这里。但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

沙特看了一眼手表。补习的时间快到了。

他有点犹豫,但那女孩似乎很苦恼。

他说:「妳等我一下。」

附近杂货店的老板娘认得他,给了他干净的塑胶袋。沙特蹲下来,隔着袋子托住鸟尸,翻转过来,将那只亡鸟包进袋子,避免直接碰触。那女孩站在旁边看。

「有个地方可以埋葬牠。」他把袋子提在手里:「一起去吗?」

那女孩爽快答应:「好。」

他们沿着小路走,并肩而行。

风吹过来,她的金发飘起,传来一股香香的气味,木质调,桧木芬芳。她用手指梳顺额前凌乱的浏海,风又把它吹开,她再梳,有点像理毛的大猫,沙特看得不禁微笑起来。

沙特带她回到孤儿院。院子角落有几块小石头。

石头上面画着小动物,猫,狗,乌龟,金鱼。画工稚拙,线条清楚,没怎么褪色。

「哇,这是谁做的?」那女孩蹲下来,指着乌龟石头。

「我们院内的孩子们,」沙特说,从墙角找出铲子,「有小动物死了就埋在这里,刻个记号。」他又说,「是院长教我们的。牠们即使长眠,也不会孤单。」

沙特开始挖土了,铲子切进土里,发出声响,那女孩卷起衬衫袖子,蹲到沙特身旁。

「我也来。」她说,伸手。

沙特多拿了一把小铲子给她。

她平常一定没怎么做事,第一铲下去只刮了一层草皮。沙特告诉她:「力道再重一点,往下压。」

她使劲再试,好一些了,铲子进了土。他们两个人,一人挖一下,交替着,院内有铲子入土的声音,和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偶尔几只鸟在树枝上唱歌,跳走了。

洞挖好了。沙特将那只鸟取出来,让牠躺平。女孩把土盖回去,压好。

「我会再帮牠做记号,」沙特说:「牠会跟其他小动物在一起。」

那女孩望着那一片新翻的泥土,有些舍不得离开。

「如果妳担心,可以偶尔来看看牠。」沙特说:「我叫沙特,沙特.伽利玛。」

「安芙薇娜.莱恩。」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孩子们微微红了脸,别开视线。

「你不怕我吗。」安芙薇娜说。

「为什么要怕妳?」

「大家都说我眼神冷酷,不好亲近。」她面无表情地说。沙特听出来,那种概念已经被灌输太多次,她早就不质疑了,习惯性认识新朋友时先说出来,免得之后又受伤。

「我不这么认为。」沙特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拧开,水流出来,他回头示意她过来洗手,把肥皂递给她:「先洗一洗。」

她走过来,接过肥皂,在流水下搓洗。

「妳不是为了陌生的生命而忧伤吗?」沙特说:「这怎么能算冷酷呢?」

「但我可没有哭喔!」安芙薇娜严肃地站直,水还滴着。

沙特柔和地笑了笑。「知道了,妳是特别需要保持坚强的人。或许所有人都依赖着妳吧,所以妳不能露出软弱的模样。」

安芙薇娜的手还在滴着冰冷的水。

「即使如此,妳也愿意为了萍水相逢的鸟儿,付出时间与心力,」沙特说:「我觉得这样的人,是能真心交往的。」

安芙薇娜嘟嘴,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直盯着沙特:「你也是啊,我看见你一直在注意时间,你有必须赶去的地方吧?不过你还是为了路人停下脚步。感觉得出来,你天性善良。」

沙特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弯起来,两颊微微泛红。

安芙薇娜没见过有人笑成这样可爱,一股温暖的感觉,在她胸口流动。

沙特把棋盘从储藏室找出来,用布擦了擦,放在桌上。

安芙薇娜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棋。

她学西洋棋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了,父亲请了退休棋手来教她,连续学了几年,打败她认识的所有大人。她以为自己水准很好了。就腻了,不学了。

她没有想到,坐在她对面的孤儿院小孩。落子很慢,但让她觉得压力极大,她刚建立好的攻击计划,眨眼就被他从没想到的方向拆解掉了。

安芙薇娜输了第一局。

她重新布局,赢了第二局。

第三局,她慎重地下,下得比平常慢上许多,但她还是输了。

「你为什么这么会下棋!?」她惊讶地问。

「因为喜欢啊,」沙特把棋盘收起来,「这里没什么娱乐,我有时候也一个人下两边。」

安芙薇娜睁大眼睛。「一个人下两边是什么感觉?」

沙特说:「有时候很难,必须忘记刚才的布局,完全站到另一边去想。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

安芙薇娜端详了沙特一会儿:「或许我也该学着下两边。我没有跟同年龄的人这样聊过天。我觉得,交朋友是很难的事。」

「有人陪着妳,」沙特说:「度过妳觉得孤独的时间。就是朋友啦。」

安芙薇娜点头,稍微认同了沙特的话。

后来沙特带她爬了院子后面那棵树,又带她去看墙壁的画作。两人把裤脚和袖管都蹭了灰。安芙薇娜比沙特高出整整一颗头,但沙特觉得这没什么,他不觉得身高输人有什么不好的,毕竟他以后还会再长个子。他们在木板楼梯上开心地跑动,脚步声踩得咚咚响。

拐角处,有一面穿衣镜。

他们喘着气跑过去,安芙薇娜先停下来,转头看沙特。

沙特消失了。

走廊是空的,光线在木头地板上铺着,一片死寂。

她往镜子里看去。

沙特在那里。他在镜子里,站着,朝她微笑,眉眼清俊,像她今天见到他时候的那个样子,只是,他在长大。她注视这一切,没办法移开眼睛,被钉在原处,镜子里的沙特,个子逐渐变高,肩膀变宽,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好看,他的唇角带笑,可是他额头开始流血了。

几条血线,从发际线蔓出来,沿着他额头往下流,流进眉毛,眼皮,脸颊,无声地,没有痛苦,仿佛那只是雨水。镜子里的沙特衣服开始破烂,开始染血,他手里多了一根手杖,脚开始跛了,站立的姿态有些费力,他微笑着,似乎他已经习惯了受伤,那些血,那根手杖,骨折的脚,都是他的一部分。

然后他的鼻缝开始出血,齿缝间也有了血的痕迹,他消瘦下去,脸颊凹陷,他的眼睛惊人的绿,清澈的,带着草地的颜色,他空茫地看着远方,嘴唇微动。

安芙薇娜开始捶镜子。她知道沙特说了什么。在那些暴力堆积出来的影片里。她看过,她知道,沙特一次一次地说,他不是奴隶。她能感觉到镜子震动,镜子不肯破裂,沙特在里面继续消瘦,继续流血,继续微笑,而她在外面隔着,隔着光阴与距离,什么也做不到。

「不要伤害他!」

她喊出来,从喉咙的最深处用愤怒来蒸腾,她这一生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用这种暴虐的嗓音喊话,这么愤怒,近乎疯狂,不像她平常端着高贵的架子,维持风度的模样:「让他好好过日子!把沙特还给我!」

她的犬齿在嘴里发烫,她的身体往上长,衣服的接缝陆续撑开,她的手掌按在镜面,高声呼喊,眼泪流下来,她不爱哭的,她不知道眼泪为什么就这样流了出来,她哭着捶那面不肯破的镜子,她要把他从那里面拉出来,她要把他从所有那些以后将要伤害他的事情里解放,她要让他一直是今天那个样子,脸红,微笑,手上沾着土,把一只鸟放进它不再孤独的地方...

安芙薇娜醒了。

天花板。

熟悉的,属于她的天花板,莱恩宅邸主卧室。

她浑身湿漉漉,分不清是汗还是梦里的眼泪,她把手放到脸上,抹去了水珠。

烧退了。

她感觉得出来,从骨子里漫出来的不适已经退了,沉重感轻了许多。

她侧过头,看她亲爱的沙特。

沙特还在睡。

手背的针管已经拔了,一块小小的棉球用胶布压着。他的脸颊还是有点红,比昨天淡了,嘴唇不再那么干。他的呼吸均匀,安静地,睡着踏实的觉。

安芙薇娜伸出手,把一缕落在他长睫毛上的黑发拨开。

沙特嘴唇轻轻嚅动,又重新沉进睡眠里去。

安芙薇娜想起梦里那面镜子,孤儿院,壁画,西洋棋,大树,院内埋小动物的角落,那些画面都是之前调查小组的报告中出现过的。那些血令她寒栗,沙特在暗网影片受尽折磨而流下的血。

她惊讶于自己那声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里发出过的、近乎疯狂的嚎叫。像一头受伤惶恐的动物。梦里的沙特看起来是那么温柔,个子小,脸容清俊,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伤害这样美好纯洁的男孩。

他说,妳是一个特别需要保持坚强的人。

梦里的沙特理解她。

她那时候背对着沙特,刚洗好的手滴着水,差点哭了。

她把手掌贴上沙特额头,感受体温,剩下微微的、可以忽略的余烧。

「最严重的已经过去了,」她轻声说,沙特睡着了,听不见。安芙薇娜觉得心里闷,需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你知道吗,你让我很担心。」

沙特的呼吸继续,缓慢而且平顺。

那就像一场平行世界的冒险。

假若沙特那日没去补习,或许他们真能如此相遇。

沙特就不会发生意外,被恶意贩卖,沦落成恶人牟利的道具,被拍下无数影片流传在暗网,承受那么多的暴力与饥饿。他或许能和安芙薇娜早早地就认识,说不定,还能一起参加舞会。

倘若有沙特陪伴,她的学生时代,也就不会那么孤单。

不管夺走了父母的天空,有多么让她失望,

她还是能觉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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