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将兴
两日后，朔风渐紧，寒霜覆野，天地一日寒过一日。
村外的第一道防线已然竣工，百余名青壮果然一日未歇，马不停蹄地开挖壕堑，堆垒土埝。
下晌，顾燕回带着六名青壮、一张详实的手绘堪舆图，与众族老聚于祠堂。
这两日，他们一行人天色微亮入谷，日暮将沉归村，踏遍三谷每一寸土地。丈量亩数、标定溪流走向、记录土色肥瘠、标记林木药草分布、测绘山壁隘口高低险易。
细勘两日有余，两千亩山谷终于被彻底摸清，尽数落于图上。
祠堂议事厅，烟火沉静，气氛肃穆，几张旧木桌拼于正中。
顾燕回将大幅舆图缓缓铺开。
舆图之上，主谷居中、东谷侧开、西谷隐僻，三山合围、三溪贯谷，疆域边界、溪流路径、平坦沃土、山崖密林、隘口通路，一一标注清晰。
几位族老俯身细看，越看神色越惊。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只知后山深险、荒岭连绵，从未想过群山腹地，竟藏着这样一处两千亩的天然洞天。
顾燕回立于图侧，声音沉稳，缓缓开口。
“用时三日余，尽数勘完。”
“此地三谷相连，总亩约两千亩，水土不绝，可耕可居，易守难攻。粗略估算，全部开垦出来，可容纳两千人聚居自给，耕、牧、工、武，尽可自足。”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如今顾氏全村，不过两百余口。
两千人的容载量，已是十倍于现今族众！
三姑祖目光震动：“若真能容纳两千人，便是乱世之中，一方绝佳基业。只是……我族如今人丁单薄，这般大谷，一时怕是难以盘活。”
其余族老纷纷点头。
山谷再好，无人亦是空地。乱世荒地多如牛毛，有人耕作、有据可守才算基业。
顾燕回目光从容，胸中已有丘壑。
她此番勘谷，所见绝不只是一处避祸居所，而是顾氏宗族千载立足、由弱转强的根本。
乱世已至，小族随波逐流，大族割据一方。若只求保全眼下两百族人，苟且偷生，终有一日会被乱兵流寇吞灭。
想要长久安身，唯有一条路：增殖人丁、积蓄实力、规整制度、藏锋蓄势，徐徐向豪强世家之势靠拢。
顾燕回擡手指向舆图，将心中的谋划陈述给众人听。
“今日召集诸位族老，便是想与各位长辈一起商定三谷的开发事宜。”
“这几日勘测山谷之时，燕回与几位族中姊妹多番讨论议衡，有些粗浅的想法想说与诸位长辈听。”
顾燕回看向旁侧的六位同辈族亲，这几日与她们一起勘测山谷，已彼此熟识，日渐亲近，见她们纷纷朝自己点头，方继续道。
“我等商议，此后山谷开发，不许村民私建屋舍，私垦荒地。全谷两千亩土地，尽归宗族公有，统一区划、统一营建、统一耕作、统一安置。”
此言一出，几位族老微微一怔。
世道未乱时，乡间惯例，荒地由谁开垦便归谁所有。顾燕回此言，等于彻底打破乡中旧俗。
顾燕回不急不缓，继续解释。
“寻常村落，散乱无序、屋舍交错、田地杂糅，一旦遇敌、遇灾、遇乱，瞬间溃散。”
“我顾氏欲立长久基业，必要有规可循，有制可依。人居、耕田、药圃、养殖、工坊、武备，各司其域，动静分离，方能久存。”
她俯身图上，将三谷用途划分，一一道与众位族老。
“主谷居中，为宗族核心根本。”
“谷地正中高坡，风水最稳、视野最阔、向阳避风，用于营建坞堡主宅、宗族宗祠、议事大堂、仓储库房。此地，为顾氏嫡支核心居所，归本族宗亲居住，掌全谷政令、调度、守备。
主谷两侧缓坡台地，统一规划民居街巷，留作日后安置人口。中段大片沃土，为公田储备，兼村民口粮耕地。下游临水滩地，水土便利，设集中养殖区。侧边平坦空场，为谷场，农时打谷晒粮，闲时供乡勇操练。”
主谷，定位为宗族权柄，聚落核心。
随即，手指在舆图上一划，指向东谷。
“东侧支谷，入口明朗、土地平整、水土温润、药性丰足。”
“全境尽数开辟为粮田、药田、果蔬圃地，供养全谷衣食药储。”
东谷，定位为屯粮要地。
最后，手指落向最隐蔽的西谷。
“西侧支谷，隘口藏于密林，内外隔绝，隐蔽隔音。”
“谷中营建打铁铺、兵器坊、鞣皮坊、农具坊，集中冶铸造器。谷内平整腹地设营舍、建大校场，安置脱产守备兵员。”
“此谷烟火、锻声、操练之声尽数锁于山中，外人难以窥探，专为藏兵、藏技、藏器，不扰民生，不露底蕴。”
西谷，定位为武备禁地。
族老们听得心神激荡，彻底明了顾燕回的布局野心。
这不是一个小山村的避难之所，这是一方世家豪强的基业规划。
“好、好、好！”三姑祖拍手称绝，连道三个好字。
其他几位族老皆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看向厅中小辈的目光满是欣慰、赞许。
在座族老，无一人有异议，三谷格局，就此议定。
格局既定，顾燕回话锋一转，落到当下最紧要的问题——人口与开发节奏。
“眼下，我村依旧安居旧寨，不举族迁徙。
旧寨尚有自保之力，暂时安稳。山谷新开，百业待兴，骤然迁族，根基不稳，极易生乱。
故而，山谷开发须渐进而行。
村中族人，农忙守田安居，农闲入谷拓荒、修路、平整场地、修建仓舍。”
几位族老闻言纷纷点头，此法最为稳妥，无甚风险。
顾燕回见此，继而道出自己的长远布局。
“仅有本村两百余人，终究成不了气候。
乱世之中，人口便是根本。
自此之后，我们要悄悄收纳四方流民，引入山谷，用以开荒建设，充盈人丁，逐步壮大顾氏。”
这是她筹谋数日的壮大之法。
乱世流民遍地，无家可归，只求一口吃食、一线生机。
顾氏手握两千亩沃土，最缺的不是土地，是人。
但流民不可随意安置，滥收则乱，无序则崩。
顾燕回随即道出一套尚未细化的流民安置准则。
“入谷流民，不授私宅，不分私田。
山谷所有屋舍，统一营建、制式规整，尽数归宗族公有。流民入谷，以劳抵租、以功换居。
凡愿归附、入谷劳作之人，宗族按月核发口粮，保其存活。其劳作功绩，按月记账，折算租住之资。
屋舍可暂住，不可私占。劳作年限达标、品性端正、无过无叛、尽心营建山谷者，数年之后，房屋归其私有，可正式入籍，成为谷中正式居民，享有顾氏族人的同等权益。
若中途懒惰、作乱、私逃、偷盗，则立刻驱逐除名。”
这套规矩，类似以工代赈，假田定居。
既用流民之力开发山谷，又牢牢锁住人心，管住人口，避免流民杂居乱序，反噬宗族。
族老听罢，连连赞叹此法周全稳妥。
流民入谷，并不似坞堡附民那般终生为奴为婢，劳作数年，就可成为正式谷民。如此，流民有了盼头，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定会尽心尽力，忠诚无二。
顾燕回最后谈及武备。
“人口渐多、基业渐大，须配守备之力。”
“日后除村中半耕半训的乡勇之外，还要择优招募青壮，编入西谷脱产守备。
这一部分人，不耕不种、不事工坊，专职操练、戍守、巡山、守隘、护谷，藏于西谷隐秘之地，不轻易示人。
外人只见我顾氏耕农安居，不知我谷中暗藏甲兵。”
说到此处，顾燕回目光悠远。
“今日布局，不为一世苟安。
乱世已启，小族覆灭，大族崛起。我顾氏得此两千亩谷地，便是得天之机。
自今往后，稳步垦荒，蓄民、蓄粮、蓄兵、蓄技，徐徐壮大。不求一时逞强，但求年年扎根、岁岁增厚。假以时日，或成一方豪强，护我族人世代不绝，亦保此方百姓度日安稳。”
一众族老望着桌上详实精细的山谷舆图，为顾燕回沉稳深远的眼界折服，心中再无半分保守求稳的老旧想法。
从前，他们只求乱世活命。
今日之后，他们终于看见——
顾氏，可兴！
议事落幕，谋划落定。
群峦深处那片三谷洞天，自此不再是无人知晓的荒山深谷。
它将在往后的日子里，悄然开荒、建城、蓄民、藏兵，一步步，长成乱世之中，顾氏宗族最坚硬、最安稳、最不可撼动的根基。
顾氏，将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