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探谷
中平三年，冬。
岁暮天寒，太行东麓霜风凛冽。
天刚蒙蒙亮，顾燕回带领族中六名身手利落、心思缜密的青壮悄然朝后山行去。他们身携弓箭刀斧、大捆麻绳、丈量木尺、细麻布、烧黑的炭条等物，以备开路、测距、绘制舆图。
沈盼春亦随队同行，身负药篓药锄，欲探查谷中野生草药的品类与长势。
乱世之中，粮草保命，草药救命。她要提前摸清这片未知山谷的药产底子，为族人日后栖身增添一分底气。
一行八人踏着薄霜，直奔后山隐秘隘口。
临近山壁，依旧是满目荒芜荆丛，密密麻麻的枯藤死死复住崖壁，将入口掩得严严实实。
顾燕回与六名青壮一齐上前，轮番挥斧劈砍，清理藤蔓荆棘，半个时辰后，一条狭长的山石隘道，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
但见隘道绵延约百余步，整体宽窄匀整，约莫可容纳两辆牛车并行，阔度与寻常小县的城池门洞相差无几。
“入谷。”
顾燕回一声令下，率先踏入隘道。
一行人紧随其后，脚步轻稳，步步深入，走了百来步，视野骤然开阔。
辽阔山谷铺展眼前，群山合围、层峦环抱，腹地平整广袤，黑土铺地，霜薄土润，远胜外山贫瘠冻土。谷中自有一脉山泉溪流，自后山深谷蜿蜒流出，溪水清冽，隆冬不冻，活水潺潺贯穿山谷全境，水土条件极为优越。
谷间林木错落，荒草覆地。坡地林间藏着不少冬日存续的草药，防风、柴胡、紫花地丁随处可见，偶有黄精、玉竹隐于树根枯草之下。沈盼春一路缓步细看，不时俯身拨开土层辨认根茎，默默将品类、长势、分布区域一一记录下来。
林间亦多见野兔山鸡踪迹，闻声隐入草丛深处，足见此地人迹罕至、生态安稳。
六名青壮立刻分工，两两一组，拉绳持尺，开始丈量山谷长宽地界，标注山石、溪流、平地、坡地位置，于细麻布上粗略勾勒地貌轮廓。
顾燕回与阿姊同行谷中，目光缓缓扫视整片山谷地形，心中暗自思忖。
这片山谷腹地开阔、地势规整，中部高台干爽向阳，周遭缓坡错落有序，溪水流经全境，既有大片平整沃土，又有临水滩地与开阔空坪。
若是族人日后迁居于此，这片谷地无疑是极稳妥的栖身之地。人居、耕作、蓄养、闲时操练，似乎皆有适配之地，格局天成。
她在心中大略预想，具体该如何划分、如何排布，还需等完整舆图绘成，回村与众族老细细商议定夺。
众人勘探丈量过半，将山谷大体疆域、水源地貌、物产情况摸清之际，探查东侧山脚的顾狸安忽然高声呼喊。
“快来！这边还有通路！”
众人闻声尽数移步东侧。
只见山谷东侧山壁豁开一道天然山口，通道周遭无林木荆棘遮挡，一目了然，极为敞亮通透。
众人入内一探，再度心生惊叹。
竟是一处分支小谷！且这处支谷比主谷更为平坦，全境地势坦荡，无高低崎岖，自成连片沃土。谷中同样独藏一条山泉溪水，源流稳定，顺势漫灌整片谷地，水土丰润至极。
整片支谷土质疏松肥厚，向阳避风，光照充足。
沈盼春踏入此地，眼眸顿时一亮。
相较于主谷零散草药，这片谷地的药草长势繁茂得多，黄芪、甘草、沙参连片丛生，林下还藏有麦冬、贝母幼苗，水土极宜草木药植生长。
青壮们即刻接续丈量、补绘舆图，将东侧支谷的疆域、水源、地貌尽数标注。
顾燕回立在东谷风口，望着这片意外发现的辽阔沃土，心中念头一动。
原本她以为，后山只藏着这一处主谷。
可如今突兀出现的东侧支谷，格局完整，自成一界……
她当即道：“此山藏谷出奇，地貌反常，未必只有两谷。众人散开，沿主谷四壁仔细排查，寸土不漏，但凡有裂隙、暗口、密林遮蔽处，一律探查清楚。”
得令之后，六名青壮立刻四散，沿着主谷南北西三面山壁细细搜探。
西侧山壁最为幽暗险峻，崖壁高耸，古木参天、藤蔓交织、荆棘密不透风，整面山壁浑然如一，看着根本无半点缺口。
众人穿过崖脚密林、清理盘错老藤，耐心探查许久，终于在密林最深处，寻得一处极为隐蔽的窄隘暗口。
这处入口深藏林木腹地，幽暗内敛，被草木层层封印，若非刻意寸寸细查，纵使常年进山，也绝无可能发现。
穿过幽深狭长的隐秘通道，第三片谷地赫然现世。
西侧支谷同样疆域完整，独立成界，谷内自有第三条山泉溪流，清冽不竭，贯穿全境。
此地地貌与主谷、东谷截然不同，多坚硬石坪、干爽高地，林木粗壮坚硬，地势幽深封闭，四面山林合围，极为静谧隐秘，与东侧明谷的开阔坦荡截然相反。
青壮们不敢耽搁，即刻铺开量具，继续丈量测距，增补舆图。
时至日暮，落日西沉，谷内光线迅速暗沉下来。
三谷疆域辽阔、地貌复杂，一日之间，只能初勘大体边界、摸清三谷格局、探明水源物产、绘出粗略舆图，绝无可能细勘完毕。
顾燕回擡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果断下令收队。
“今日到此，离谷回村。”
她心中已然明晰：此地共分三谷，主谷居中，东谷明朗开阔，西谷隐秘藏锋，三溪分流、三水不竭，山水格局天成，疆域辽阔，足以容纳族人长久立足。
至于山谷后续开发、规划，还要等三谷细勘完毕，堪舆图绘制详实完整，再与族老共议决定。
一行人收齐绳索尺具、收好初绘的山谷舆图，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循原路退出隐秘隘口，踏霜下山。
苍茫暮色里，身后群山静立，那座藏于山峦深处的三谷洞天，依旧隐于荆棘密林之间，静待来日，被彻底揭开全貌，定下方圆规矩，为乱世流离的百姓，撑起一方新生的天地。
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可但凡尚存寸土微光，草木便会奋力生根，人亦如此，绝境里自能寻得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