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今学古用
新建大屋中，一众族老围坐在火塘旁，正为冬月冻土难筑坞墙犯难。
顾燕回见众人欲求良策而不得，一时皆没了言语，方拱手出声。
“诸位长辈，眼下已是冬十一月，地土冻实，若要强起夯土高墙，夜里寒气封埋墙中湿气，来春一化冻，整面墙体都要开裂坍塌，到时重新筑墙又须先清理塌墙软泥，平白耗时耗力，得不偿失。”
一位鬓发泛白的族姑问道：“不筑墙，仅凭百余步外的陷坑拒马，如何挡得住寇贼骑步？”
顾燕回道：“晚辈思虑良久，倒是想到两策，只是各有优劣，不知该如何取舍。”
三姑祖催道：“都且说来，我等与你一起参详便是。”
顾燕回闻此，细细道来：“一策，乃是冻沙筑城之法。需召集全村青壮赴滏水滩挖运河沙，将河沙铺叠堆砌，再泼洒大量冷水，借着冬月酷寒冻结成厚实沙墙。此法隆冬时节墙体坚硬稳固，滑不可攀，足可御敌于外。”
此法有史可证，并非顾燕回自创。
潼关-渭南之战，曹操对战马超，大军渡渭水时屡遭西凉骑兵冲击，渭南岸尽是松散河沙，无法筑垒立寨。谋士娄圭献计：天寒，起沙为城，以水灌之，一夜可成。曹操依计，一夜之间筑起冰沙城墙，坚如铁石。次日马超骑兵来攻，墙滑硬不可攀，箭矢难入，曹军终于在南岸站稳脚跟，大军顺利渡河。
“只是……”顾燕回又道，“此策弊端甚多，一来往返河滩运沙运水，极度耗费人力，全村劳力尽数被牵制，无法兼顾村落诸事；二来寒冬冰水刺骨，涉水劳作极易冻病伤身；最要紧的，此墙全凭寒气凝合而成，待到开春，整面沙墙便会尽数溃散坍塌，只能临时应急，不能长久沿用。”
众族老垂眸沉吟，还是那位鬓发泛白的族姑道：“此策虽能筑成坚壁，却终究难以持久，还有一策，且说来听听。”
顾燕回继续道：“二策，乃是一折中法子，照之前所议，沿村落外围掘一道连贯长壕，壕底埋上尖木，只是掘壕翻出的黄土不再版筑成墙，而是尽数堆在壕沟外侧，夯拍压实，堆成丈高土埝。”
“如此，第一道防线的陷坑拒马，用来远截冲锋；近村长壕与土埝连绵无一处空隙，就算贼人闯过外层拒马陷坑，也得先攀翻土堤，堤外那一侧我们可预先浇水成冰，令其陡滑难攀，亦可在贼人攀爬时投石，放箭，贼人稍有不慎便落壕中受创。如此，两道防线，一远一近，层层损耗贼人气力，即便贼人最终冲破这两道防线，村民以逸待劳，正面交战胜算亦大增。”
“此法就地取土就地堆埝，省时省力，百余名青壮合力，几日就能完工。无需耗费人力远赴河滩运沙，亦不必忧心冻土藏湿，开春墙体开裂塌毁。不足之处便是不似冻沙冰墙那般坚不可摧，有被攻破的风险，且仅是临时防御工事，只适合冬日固守。”
“两策各有利弊，燕回无法擅夺，还需诸位长辈议定。”
众人听罢，各抒己见。
良久，方议定，三姑祖代为发言：“两相权衡，冻沙筑城劳民耗力且转瞬即废，唯有掘壕堆埝最为稳妥，安稳熬过寒冬便可，待来年地气回暖，土层干爽，再从容修筑正式坞墙最为妥当。”
在座族老皆点头称是，齐齐提议等第一道防线完工，就立即动工修筑壕沟土埝。
顾燕回暗暗咂舌，没想到众族老竟这般有志一同，都把村中青壮当牲口使，一日也不肯给他们放松歇整。
暗自腹诽一番，顾燕回将众族老领至大屋一角，那里摆放着她近日所购兵器，亮银环首刀、尖利戟头，还有成排长弓与满满箭矢齐齐摆开，锋芒乍现。
一众族老见了，纷纷咂舌。
静立片刻，三姑祖方敛神开口：“阿燕购置这般多兵器，思虑甚是周全，只是村中青壮皆是寻常农户，从未习过武艺，该如何操练才是？”
顾燕回目光扫过那些兵器，沉稳道：“三姑祖所虑极是，燕回思量许久，倒是有些眉目，欲说与诸位长辈听。”
“速速说来。”三姑祖道。
顾燕回从容开口，搬出早已想好的说辞：“燕回行商时，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一位军中将领，得他指点，学了一套简单、实用、专为普通人练的战阵法子。”
众人闻此，眼中闪过异彩，皆是洗耳恭听。
顾燕回逐条细说：
“第一，先练纪律队列。
每天早起统一集合，列队、站桩、听号令。农人自由散漫，打仗最怕人心不齐。先练令行禁止，队伍不乱，人心就不乱。”
“第二，那位将军曾授我一套军中拳法，我欲传与众人。
这套拳法招式不多，简单刚硬，日日勤练，体魄、胆气、反应，可远胜常人。”
有族老问道：“这拳法，可能对敌？”
顾燕回点头：“能。普通农人打架全凭蛮劲，我这套拳法专门用于实战，练熟后出手有章法，远胜过胡乱厮打。”
紧接着，顾燕回抛出最核心、远超这个时代的班组战术。
“第三，也是重中之重——三人结队，相辅作战。”
在座所有人皆是一怔，从未听过这般练兵之法。
顾燕回细细解释：
“所有青壮，三人为一小队。一人主攻劈刺，一人侧援补位，一人看护侧翼、防备偷袭。
三人彼此照应，不独自冲锋，不独自后退，遇敌不慌，三人进退同步，小小三人队，便可抗衡数倍散乱敌兵。
多小队相合，便是整阵。小队不乱，大阵便永不崩散。”
一位年长族老恍然大悟：“妙极！往日乡勇对敌，皆是各自为战，乱冲乱逃。若三人互保，果真稳固太多！”
其他族老或还半知半解，不甚明了，但见顾燕回言之凿凿，觉她所言甚有道理，皆点头认同，无有不允。
顾燕回见此，当即言明整套日常训练体系，字字可落地，日日可执行。
“每日操练规制如下：
晨起列队、站桩、练军中拳术；
午前分兵种训练：刀练近身劈砍，戟练阵列扎刺，弓练瞄准稳臂；
午后专练三人小队配合，模拟遇敌、防御、援护、退守。
一半人操练习武，一半人耕作守堡，轮班更替，武事、农事两不耽误。”
最后，她总结道：
“乱世之中，不能只靠匹夫之勇。纪律、配合、阵型、默契，才是守村堡、活族人的根本。咱们不求出绝世猛将，只求练出一队令行禁止，进退有序，懂得互助互援的乡勇，如此，方能守住村堡，护住全村老小。”
一席话，说得满堂震动。
一众族老对视一眼，皆目露赞许，心中佩服。
暗道顾燕回所言之法虽闻所未闻，却处处贴合实战，处处周全稳妥。
此练兵法度，远胜寻常乡野教习！
于是，众人纷纷拱手：“全凭贤侄安排！”
自此，村中全新的军事化练兵制度，正式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