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人心思安
仲冬葭月,滏山脚下寒霜覆地,土层冻硬。
顾家村背靠一侧山体无需设防,族老一早拎着白灰,在距村郭百余步的外围平地上撒出一道绵长的白色弧线,将整个村子圈入其中。
百十来名青壮顺着弧线分段散开,各领一段地界,沿标线开挖连环陷坑。
身上裹着厚实的新棉袍,手上戴着保暖的软韦沓,新领的工具锋利趁手,还不时有小童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水,暖身亦暖心。
这般严寒天气挖筑外围防线,竟比往年秋收后服役挖渠还要舒心轻省。
铁镐轮番起落,冻土大块大块翻起,窄口铁锹深掘土坑,平头铁锨把坑壁修整得顺滑笔直,削尖的硬木刺密密麻麻夯入坑底。
相邻的两处陷坑之间布设拒马,掘开冻土埋住拒马底座,又用挖出的坑土夯实,这样就能将拒马牢牢固定住,难以被轻易挪移,交错捆扎的木刺冷硬锋利,朝外林立,足以抵御小股流民、贼寇的冲击。
老弱妇人捡拾枯枝干草,混着碎土细细铺盖在陷阱口,抹平翻土痕迹,霜雪落上去便能完美遮掩坑洞。
三姑祖领着顾燕回沿着整条防线巡查,不时对劳作的村民叮嘱几声:“拒马根基务必埋深,陷坑壁上不能留下可供攀踩的冻土棱,以防贼人落坑后攀爬逃走。”
顾燕回见村民个个干劲十足,无半点拖沓怠惰,整片工地热火朝天,速度推进得极快,不由喜道:“族人这般齐心协力、奋力劳作,照此速度下去,工期定然比预估的要短上许多。”
三姑祖闻言颔首,望着勤恳劳作的村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与有荣焉道:“凡村中百姓,不管是我顾氏族人,还是外来附民,皆是淳朴本分、勤勉能干之人。他们心中盼着安居落稳,便个个肯吃苦卖力,从无偷懒怠惰之徒。”
说罢,又转头看向顾燕回,语气满是赞许、感激。
“此番工事进展神速,最该谢你。若非你筹来充足衣食物资,安顿好全村老小,免去众人后顾之忧,村民岂能安心倾力劳作?”
顾燕回闻言含笑摇头,神色谦和,不肯居功:“衣食物资不过外物助力,多亏诸位长辈坐镇统筹、约束有度,方能令全村上下同心、众志成城。”
“你这孩子……”三姑祖无奈摇头,“何须这般谦抑?老媪活了大半辈子,心中自有分寸。”
顾燕回无意纠结于此,适时转移了话题,看着初具雏形的防线,问道:“照此进度,这道陷坑拒马防线,三姑祖以为,要多久能够完工?”
三姑祖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竟这般快?”顾燕回面露惊疑,照她推测最快也要四、五天才行。
三姑祖却道:“人心思安。”
恰在此时,十数名妇人走出村子,人人皆是肩扛手提,还未行到近前,就见那群在工地上递粥水的小童提着空陶罐呼啦啦围了上去。
“小心些,别摔了。”妇人们嘱咐着,把手上提的大陶罐放到地上,又去卸背上的荆筐。
两个小童合力将那大陶罐小心提了起来,一步步走回工地,妇人们卸下的荆筐也被几个小童一起擡起。
满载而归的小童们一边朝工地走一边兴冲冲地喊:“吃饭喽!快吃饭喽!”
那十数名妇人提着空陶罐,快步返回村去。
青壮们从挖到一半的陷坑里爬了上来,用力拍拍身上的土,就去小童那里领一碗稠稠的粟米粥,粥上盖着一搓腌咸菜,再去荆筐里拿两个烤得香喷喷的麦饼,往干草堆上一坐,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至于那些活计轻省的老弱妇人,在陷坑上铺枯枝干草的、拿粗麻绳捆扎拒马的、用镰刀削尖木刺的,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未停。
顾燕回见此,不禁皱眉:“为何不给他们吃?”
“稍安勿躁。”三姑祖道。
顾燕回只得耐下性子。
不到一盏茶工夫,百余名青壮陆续吃完手中饭食,碗筷随手往地上一放,就跳回陷坑里,一锹锹泥土从坑里扬了出来。
“这……”顾燕回见此,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由瞠目,“一刻也不歇息吗?”
难怪三姑祖笃定三日就能完工,只是……
“这般拼命,只怕会坏了身子……”
三姑祖却道:“一日不完工,他们就一日不能安心歇息。”
“不过辛苦些时日,就能换来长久的安稳,阿燕你说……”三姑祖看向顾燕回,浑浊的眼中闪出睿光,“值与不值?”
顾燕回看向干劲十足的村民,点点头:“值。”
正如三姑祖所言,人心思安。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想要安稳,唯有拼尽全力。
随意放于地上的空碗,被小童们一个个捡拾进筐里,和已经空了的陶罐一起送回村子。
不远处,十数个身背荆筐、手提陶罐的妇人快步而来,口中喊着:“吃饭喽!吃饭喽!”
这次,是老弱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计。
三日,真的快吗?
顾燕回扪心自问。
不!
对终日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来说,还不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