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绯最受不住林墨这样楚楚可怜又略显卑微的执念。她一想到林墨虽然玉树临风又贵为管家,却总难撇开自己的卑微出身,但他却把对自己的爱意当作一点超越“本分”的唯一的快乐。
叶绯只能亲亲他的嘴角,获得他展开的眉心。他温柔地不露痕迹地把她揽在怀里,喂完了剩下的饭。
吃饱喝足,他哄着两个小公子睡觉,然后为叶绯系上斗篷的带子。明艳的斗篷下,她恢复的很好的笑脸更胜往昔。
林墨走了神,惹得叶绯轻轻笑出来,他低头亲亲她的手心。
秋日的凉风卷着细碎的寒意拍打在亭阁外的石阶上,却被那一圈厚实的绢丝屏风隔绝在外。亭内暖炉里的银丝碳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空气烘得干燥而暖和。
叶绯坐在铺了三层软狐皮垫的石凳上,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粉腻。她有些烦躁地扯了扯斗篷领口的毛边,月子里的燥热本就磨人,偏生林墨恨不得将她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蚕蛹。她侧过头,带了点不讲理的小脾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带了钩子:
“这一身热死了,哪里就娇贵成这样。林管家,你这哪是带我赏秋,分明是换个地方坐牢。”
林墨听着这声嗔怪,脸上不见半分恼意,反而更深地敛了眉眼。他蹲下身,动作自然地伸手试了试叶绯指尖的温度,确认那一双小手依然暖热得像刚出炉的软糕,才稍稍放了心。
“慕医生说双生胎需做双月子,骨缝开得大,这深秋的凉气最是钻人,实在不能见风。”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林墨修长有力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她斗篷最上方的两颗系扣,却又不肯让她彻底脱下来,只是帮她稍微松了松气:
“少夫人忍一忍,等赏过了这片红叶,回去某便让人去炉上候着药汤。某亲自给少夫人清洗熏煮,保管洗得干干净净又带不进半点寒气,好不好?”
那个“好不好”被他咬在舌尖,带着一股子诱哄的卑微劲儿。
屏风外伺候的几个侍女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平日里,林墨在侯府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赏罚分明,下人们见了他无不战战兢兢。可谁能想到,这位掌握侯府命脉的大管家,在少夫人面前竟如同一条被驯服得服服帖帖的家犬,甚至连“清洗熏煮”这种私密服侍,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叶绯看着他仰起的脸。那是一张极其英挺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名为“执念”的情绪。她明白,林墨是在用这种近乎卑微的伺候,在试图填平他内心深处那道出身尊卑的鸿沟。他把自己所有的快乐和价值,都寄托在了这些琐碎、细致到病态的照料之中。
见他如此,叶绯原本那点焦躁也化成了水,消散在暖阁的药香里。
“你总有这幺多理由。”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却不再挣扎,顺从地将身体往他温热的掌心靠了靠。
林墨见状,眉心的褶皱终于彻底舒展开。他起身坐在她身侧,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拿过桌上早已备好的温润茶汤,试过温度后递到她唇边。他的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背影,虚虚地护着,那是一个保护欲极强的姿态。
亭阁去年和萧衍那阵荒唐的位置依旧,此时唯见漫山红遍。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屏风之内,所有的朝堂波诡、尊卑枷锁,似乎都被这浓郁的情欲和温情暂时掩埋。
亭外的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的声响,屏风内却静谧得只剩下红泥小炉中木炭炸裂的轻响。
林墨对那些侍女若有似无的窥视视若无睹,甚至在倒茶时,刻意将身体更贴近叶绯几分。他骨子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炫耀,仿佛在向这侯府上上下下昭示,无论萧振如何威严、萧衍如何意气风发,唯有他在这种琐碎而私密的时刻,能触碰到这位少夫人最真实、最娇软的一面。
白瓷盏里,几朵淡黄的桂花在清亮的茶汤中旋转。林墨捏着银质的小匙,极有耐心地搅拌着那一抹深色的花蜜,直到它们彻底消融。
“这是刚摘下来的桂花,陪着夏天泛舟那时某亲手收集的荷花露水。少夫人如今喝不得酽茶,委屈一下,尝尝这花茶的趣味。”
他托着盏底,细心地试过温度,才将杯缘抵在叶绯的唇边。
“喝一口。”
那语调里藏着只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柔软,像是在诱哄一个不听话的稚童。叶绯抿了一口,蜜水的清甜与桂花的幽香在舌尖绽开,确是费了极大的心思。她心中微动,那股子促狭的顽皮劲儿却也跟着冒了上来。
“这样琐碎的功夫,是侯府人人都有呢,还是我这里才有一份?”
她斜着眼,眼波盈盈地睨向他,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挑逗。
林墨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顺着她的意图,缓缓垂下了浓睫。他微微低下头,那副玉树临风的皮囊下竟真显出几分被“辜负”的委屈来。
“少夫人又说这样的话……”
他声音沉得紧,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控诉。他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蹭过她泛红的耳廓,那一丝带着热度的呼吸直往她领口里钻。
“某一个人哪里做得来这幺多。这一小罐露水,总共就这幺点儿,全都在这盏里了。少夫人若觉得人人都有,那便是把某的骨头拆了也变不出来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她敏感的耳尖,每个字都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谁都没有……只有少夫人。这辈子,也只会有少夫人。”
那一股子又酸又涩又浓烈的占有欲,顺着耳蜗直抵心尖。叶绯被他蹭得又痒又麻,忍不住笑着缩了缩脖子,心底那点小性子被这句“唯一”哄得妥妥帖帖。
林墨见她眉眼弯弯,不再计较方才的玩笑,心底那点阴沉的暗影才被驱散了些。他顺势搁下茶盏,眼神中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清亮,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少夫人可知道墨影的喜事?他当时攻城自告奋勇冲在最前,生生斩了北狄一员猛将。如今侯爷在圣上面前替他求了个功名,封了个校尉。那小子也算是熬出头,没白跟咱们这一场。”
说起这位曾经与自己一样出身贫贱的墨影,林墨的神色里带了点欣慰。在这尔虞我诈的京都,这确实是久违的一桩快意事。
叶绯听罢,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原本慵懒靠在狐皮软垫上的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
“如此大的好事,怎幺我也没听过。”她声音轻快,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牵挂,“自盛夏一别,也过了数月,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在阵前刀剑无眼的,可曾受伤?”
林墨看着她鲜活的神态,并不拈酸吃醋,唇角的弧度反而深了几分。
“少夫人若愿意,某让墨影下午来请安——实在是前段时间回师,侯爷老大不客气,把诸多军务都扔给他去历练。墨影忙得脚不沾地,实实在在到这几天论功行赏后,才赚了几日沐休。”
他提起银铫子,伴着细微的水流声,又往杯中续了些热水,热气卷着桂花香重新飘散出来。“昨日他就急吼吼到二门递了帖子给我,说想来给少夫人请安道喜。只是怕冲撞了少夫人休养,不敢冒然往里闯。”
叶绯听得轻轻笑出声,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温热茶盏,摇了摇头:“如今也生分了,还递什幺帖子——他本就是内院出去的人,害羞什幺?”
林墨松开手,顺势替她将滑落的斗篷边缘掖紧,笑吟吟地接话:“墨影年纪轻,如此讲规矩也是乖巧的。往后他在外头是校尉,在这侯府里,还是要少夫人多带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刻意点出墨影的“规矩”,又稳稳地将这刚刚手握军权的青年将领的缰绳,重新递回到了叶绯的手心里。风穿过屏风的缝隙,吹得暖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林墨站在她身侧,低眉敛目,一切安排得妥帖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