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绯才答应,午后墨影就站在门帘外待命了。
叶绯刚午睡醒,林墨难得一上午也没庶务,圈着她也小睡了一会,正慢慢给她梳头发。
午后的暖阁透着股甜软的炉香。林墨将最后一支素玉簪推入发髻,指腹顺势拨开叶绯耳侧的碎发。听见叶绯点头应允,他才略微擡了擡下巴,示意侍女打起珠帘。
玉珠碰撞声未落,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大步跨了进来。
几个月不见,青年的肩膀宽阔了许多。那身利落的暗色劲装被饱满的肌肉撑得笔挺,皮肤晒成了粗糙的麦色,眉骨被边关的风沙打磨出锋利的英气,带着外面初秋的冷硬味道。但在对上叶绯视线的那一瞬,这把刚见了血的刀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猛地停住脚步,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弓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叶绯,先前的凌厉荡然无存,倒像只在外头受了委屈、急着寻主人讨赏的幼犬。
“少夫人,给少夫人请安。”
他声音有些发紧,喉结突兀地滚了两下,双手在身侧局促地捏成拳,又松开,“在下……回京师一直很忙,没能来给少夫人道喜,是在下的错……”
原本在军营里翻来覆去念叨了几个晚上的贺词,在此刻忘得干干净净。他懊恼地抿紧了唇,麦色的脸颊连带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一片,立在原地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林墨站在叶绯身后,一只手仍虚虚搭在叶绯坐着的椅背上,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保护与占有姿态。他看着墨影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平缓地递了个台阶:
“怎幺就紧张成这样子,给少夫人先行个礼吧。”
叶绯的裙摆匆匆扫过地衣,还没等墨影第二个头磕下去,她已经急步走到跟前,温软的双手一把托住了他坚硬的小臂。
“快起来,快起来。”
叶绯连声催促,尾音里竟不受控地染上了一丝轻微的哽咽。她上上下下地端详着眼前的人,眼眶微微泛红:“平安回来就好……我看看,高了,壮了,就是怎幺还是脸瘦瘦的……”
她转过头,看向静立在一旁的林墨,毫不犹豫地吩咐道:“林管家,这几日我同侯爷说一声,墨影就不要走了,在内院拨间房给他歇下,好好养养。”
林墨眉眼未动,只温和地颔首应下:“少夫人放心。他原先住的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日日都有人打扫,添个暖炉换床软被就能睡,委屈不了咱们的墨校尉。”
那熟悉的、不带任何防备的关切,像是一口温热的酒,直直灌进墨影的五脏六腑。那些在军营里练就的冷硬防备、见她时生出的局促紧张,在这一瞬间全都融化成了沉甸甸的酸涩。
他顺着叶绯的力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鬼使神差地,他擡起双臂,小心翼翼地、虚虚地圈住了眼前的人。他没敢真的将重量压过去,只用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屏风缝隙里漏进来的秋风。
“我…我都好,少夫人也好……”
他眼底泛起一层厚重的水光,喉咙发紧,话音断断续续,却无比真诚,“我听到少夫人生了,欢喜坏了……小公子们在哪里,我等下也去给小公子们请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急切地剖白:“我没事的……侯爷很照顾我,我知道,我不给侯爷和少夫人丢脸。我以后都守着侯爷和少夫人,还有小公子们……”
叶绯被他圈在这方寸的暖意里,听着他颠三倒四的保证,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擡起手,指腹轻轻擦过青年将领微湿的眼角,抹去那点泪痕。
“回来就欢欢喜喜的,怎幺还掉眼泪了。”她拍了拍他硬邦邦的手臂,“那就这样,好好歇下。”
说罢,她扬起声音,朝着外间的侍女吩咐:“两个小皮猴想也睡醒了,抱过来见见墨校尉。”
暖阁的门帘被打起,林墨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怀里接过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护在怀里走了进来。乳母则抱着另一个跟在后头。
墨影一看那两个蠕动的小布包,脸上的锋利线条彻底软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动作出奇地熟练,从乳母手里接稳了那个正吐着泡泡的小家伙,连托后颈的力道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低着头细细端详,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小公子们长得真好,和少夫人一个模子一样。”
叶绯靠在榻上,看着他那副熟稔的模样,微微称奇:“你这抱孩子的姿势,倒不像是个只会舞刀弄剑的样子。”
墨影耳根一热,低声解释:“幼年家穷,都要我抱着弟弟妹妹们守着父母回来……之后饥荒,就剩下了我一个………”说到这,他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这话说得不合时宜,怕惹了叶绯难过,慌忙擡起头补上,“还好遇见了侯爷好心收留我,遇见了少夫人,我才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他把怀里的孩子轻轻交还给乳母,随后在自己贴胸的内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两枚黄澄澄的物件。那是两枚打得极厚实的纯金长命锁,红宝石坠在下头,分量沉得压手。
“我敬献给两位小公子的,少夫人别嫌弃。”
叶绯一看那成色和重量,就知道这绝不是便宜物什。她慌忙伸手去挡他的胳膊:“你这才得了军功,是把所有俸禄赏赐都打了这两个不成?这可太折受两个皮猴子了,不行不行,你自己攒着。”
墨影本就不善言辞,被她这幺一拒,脾气里的轴劲儿就上来了。他不肯收回手,眼眶憋得发红,就这幺直愣愣地往叶绯手心里推,死活不乐意拿回去。
眼见两人僵持着,一旁的林墨适时地走上前。他抱着孩子,笑吟吟地睨了墨影一眼,顺势开了口:“墨校尉满心感恩侯爷和少夫人,这是他的心意,少夫人别吃心。”
他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的松弛感:“以后墨校尉时不时来内院打牙祭才有个说法,少夫人就答应他吧。”
林墨这番打趣的话音一落,屋里原本略显的紧绷感瞬间烟消云散,叶绯和林墨都不由得笑出了声。
叶绯擡起手,似嗔非嗔地在林墨的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透着纵容的笑意,“如今嘴巴越来越坏。”
说罢,她转过身,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那两枚带着体温的金锁,目光温软地看向局促的青年,“既如此,真是要让两个小猴子好好谢谢墨校尉了。”
见她终于肯收下,墨影如释重负地咧开嘴,麦色的脸上透出一股质朴的憨气。叶绯顺势拉着他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侧头吩咐侍女去端几盘核桃酥和枣泥糕,全是他从前在府里当差时偏爱的口味。
茶香伴着炭火的暖意升腾。叶绯端起茶盏,细声细语地盘问起他的近况,“如今授职后是在侯爷手下,还是另有招用?可置办了庭院?可缺人手?可别跟你林墨哥客气,他现在一直说闲得慌成日管我,你给他找点事儿做,叫他帮你置办人口庶务。”
一旁的林墨听罢,非但不恼,反而微微皱了皱挺直的鼻梁,发出一声似模似样的长叹。他微微俯身凑近叶绯,眼底流转着缱绻的微光,语气却透着刻意拿捏的委屈,“遵命,少夫人怕是嫌某烦了。”
墨影到底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生怕林墨真委屈了,急得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圈椅,连连摆手替叶绯找补,“不是的不是的,少夫人是相信林墨哥才这样说。”
他生怕越抹越黑,赶紧老老实实把自己的底细全交代出来,“我安排去了禁卫军,不在侯爷手下,还得多熟悉熟悉。院子侯爷帮我指了一处,虽然京郊,但是居正,也便宜,侯爷上心了。我还在学写字,侯爷让我多进来找沈先生看看字帖。”
听他把未来的去处和住处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叶绯悬着的心这才算落定,眉眼弯弯地催他多尝几块茶点。
墨影身子依旧坐得板正,手上的动作却没闲着。他骨节粗大、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摸过小几上的核桃,两指微微一用力,“咔哒”一声闷响,硬壳应声碎裂。他仔细剔净了上头苦涩的碎衣,将剥得肥厚完整的核桃仁,一颗接一颗地搁进叶绯摊开的白皙掌心里,动作熟稔得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
正剥着,外头廊下传来小厮压低声音的通报,说是侯爷传了话回来,今夜在军营整顿军务脱不开身,不回府了,嘱咐少夫人早些歇息。
林墨站在一旁听完,眼波微微流转,很是知趣地站起身来。他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打破了屋里片刻的安静,“既如此,我去吩咐厨房也不必开大灶,做一些小菜我们一起吃了就好。”
说罢,他理了理袖口,转身掀开厚重的挡风毡帘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也十分有眼色地跟着退到了外间。
暖阁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博山炉里红罗炭偶尔爆出的一点细微声响。
叶绯垂下眸子,看着墨影那只满是细小陈旧伤痕的大手又去拿核桃,她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盖了上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肌肤相贴的那一瞬,墨影浑身的肌肉骤然一僵,手里刚捏碎的核桃壳扎在指腹上,他也浑然不觉。麦色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那股暗红一直蔓延到了粗壮的脖颈和耳根。
他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反反复复咽了好几下口水,反手虚虚回拢住她温软的指尖。他擡起那双湿润发红的眼睛,像是一只怕被遗弃的犬,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小小声地提了请求。
“少夫人………我………我今晚能不能………就在外面陪着您一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