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绯深吸了一口气,那份初为人母的忐忑和作为侯府主母的重担,在她胸腔里激荡。既然决定要撑起来,那就只能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她将手按在小腹,感受着那份微弱却又坚韧的生命力,心里便生出无穷的勇气。
在她的沉稳和镇定下,侯府上下对那些流言蜚语也逐渐心定了不少。林墨效率奇高,将府里内外整治得铁桶一般,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府规也重新立下了几条,严厉到令人不敢越雷池半步。沈清然和萧衍也一改往日心浮气躁的模样,变得沉稳了不少,两人各自施展手腕,多方联系,争取在朝野获得更多关于前线和京城局势的情报。整个侯府,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而慕长风,更是尽职尽责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自然是每天都亲自盯着叶绯的汤药和饮食,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以前,只要是和叶绯独自相处,慕长风必然是嘴巴里甜言蜜语没个正经,偶尔还会趁机说些荤话调笑几句。如今却也成日皱着眉头,手里拿着药方,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各种药材的功效和禁忌,活生生变成个小老头一样,全然没了往日的轻佻。
看着他这幅模样,叶绯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此刻却为些寻常补品和安胎药方如此焦头烂额。她忍不住想逗他,清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
“你这又是何苦来?他们是骂你了吗?”
慕长风的脸一下子就绿了,额头上几乎冒出冷汗。他忙不迭地摆手,眉毛都快拧成一团,嘴里发苦。
“少夫人别捉弄我了……”
他心里委屈得很,自打“拐”了叶绯出去,又出了这幺一档子事,私底下那几个男人轮番上阵,指桑骂槐的,他何止是挨骂,简直是连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了个遍。
叶绯怎幺会猜不到,她看着慕长风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促狭又被安抚了许多。她擡起另一只手,轻轻复上慕长风搭在她手腕上的手背,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我不怪你。”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对慕长风而言却如同闻听佛纶,仿佛瞬间卸下了千钧重担。他那双总是带着异色流光的漂亮眸子瞬间湿润,颤了颤,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握住叶绯的手,将其捧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那吻落在她的指尖,轻若羽毛,却又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誓言般的虔诚。
“我的眼睛,我用长生天发誓,我用性命守护你。”
他擡起头,眼神坚定地望着叶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还有孩子。”
叶绯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全然失了往日轻佻的模样,心头微动。她空着的那只手擡起,指腹轻柔地拂过他眼角那道细小的疤痕,又顺着他的轮廓,抚了抚他的脸颊。
慕长风沉浸在这难得的温存中片刻,被叶绯指尖的温度安抚了紧绷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找回了一点点往日那懒洋洋、又带着一丝勾人意味的调子。
“少夫人…您别担心。听沈先生和萧公子他们去探听的情况,不过是围城之战,持久而已。”
他握着叶绯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起来,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复杂的战局。
“打仗向来是易守难攻,侯爷在沙场上那幺多年,什幺阵仗没见过?估计啊,就是耐心守着城池,等那群没耐心的番子自己忍不住了,冲出来,然后就来个瓮中捉鳖。”
他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一个虚抓的姿势,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成功逗得叶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暖阁里凝滞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慕长风正得意于自己的功劳,话音刚落,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林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丝室外的微凉。他先是向叶绯斯文地行了一礼,目光在慕长风还握着叶绯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照例先询问了慕长风关于叶绯的胎象和身体状况,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极为详尽。在得到慕长风再三保证一切安好、脉象平稳有力的满意答复后,他那总是显得有些清冷的嘴角,才微微翘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在叶绯的另一侧坐下,坐垫只沾了三分之一,姿态恭谨。他凑近了一些,原本清润的声音变得轻柔而低沉,带着一种只愿让她一人听闻的亲密。
“少夫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斥候过几日要去战场了,少夫人……要不要寄个信给侯爷?”
叶绯还没来得及对林墨的提议做出反应,慕长风的眼睛已经噌地一下亮了起来,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两簇火焰。
“好啊好啊!少夫人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侯爷!”
他兴冲冲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利索地跑去一旁的书案,端来上好的徽墨和澄心堂纸,挽起袖子,滴了几滴清水在砚台里,这就开始研墨了。那股急切劲儿,仿佛这封信现在不写,下一秒就会错过千军万马。
林墨显然想得更长远一些,他看着慕长风猴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向叶绯,声音依旧温和。
“京城的情况,少夫人可也要提起几句?让侯爷心里有个数?”
不过须臾,也不知是谁通风报信,连沈清然和萧衍也闻讯赶了过来。暖阁里瞬间挤满了人,四个高大的男人围着小小的书案,叽叽喳喳,像一群进了米仓的麻雀。
“我觉得应该先报喜,让父亲高兴高兴!”萧衍的声音最大。
“不妥,当以国事为重,京中暗流,需让侯爷早做防备。”沈清然立刻反驳。
“哎呀,可以说家里的花都开了,让侯爷也感受下春天的气息嘛。”慕长风一边研墨一边插嘴。
“信中还应提及府库充盈,粮草充足,后方稳固。”林墨补充道。
一会要提点朝事,一会儿又说讲点家常,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叶绯耳朵嗡嗡作响,哭笑不得。
“这一张纸也就尺寸这样,你们这一大段,合该叫我写本书寄过去。”
她擡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出声,止住了这群男人的“头脑风暴”。
四个男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她,像四个做错了事等待夫子训话的学生。
叶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烦躁也散了,只剩下好笑。她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我来写,你们各自忙各自的去吧。”
暖阁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纸笔摩挲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动。可当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叶绯反而觉得笔下的千言万语,陡然凝滞。
她提起笔,墨汁在笔尖洇开,却迟迟落不下去。这短短数月,萧振亲手将她推进了这侯府深宅,也亲手将她捧上了主母之位。他予她权力,予她庇护,亦予她缠绵和痛楚。如今,他远在前线,吉凶难料,自己却已经怀上了……无论是谁的,这都是萧家的骨肉,侯府的希望。
她的指尖轻颤,墨汁几乎要滴落在空白的宣纸上。心中的情绪犹如潮水般翻涌,最终归于一份深沉的复杂。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目光落在砚台旁那方小巧的镇纸上,那是萧振离去前,她亲手放置的。
沉吟半晌,她才款款落笔,字迹清秀却不失筋骨,一如她的为人。
致萧侯:
自君远征漠北,边关烽火连绵,妾身日夜悬心,唯恐君身有恙。然君命在身,妾身亦知无法相随,唯有坐镇侯府,竭力维系内宅安宁,以报君恩。
京中多事,妾身已令府内上下严加防范,凡事皆以稳妥为先。望君勿忧。
府中一切安好,内外得力,妾身亦无恙,唯常思君耳。
近日偶感不适,幸精心调养,已然康复。望君前线保重,切勿过劳。
尺素传情,笔墨难尽。
愿君早日凯旋,平安归来。
妾 叶绯 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