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绯的意识渐渐清晰,那股笼罩全身的沉重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胸腔内一声一声,有力而又缓慢的心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依旧放在小腹上,那里虽然没有任何异样,却像是突然承载了某种无形而又沉甸甸的重量。
她嫁进来,被安置于侯府深宅,所经历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既定的结局——为侯府延续香火,生下一个名正言顺的传承人。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使命。
但仅仅是为了侯府吗?
她的脑海里闪过萧振那双深邃而又带着深沉爱意的眼神,想起萧衍在她面前逐渐展露出的开朗笑容,林墨言语中那些深沉而又带着温情的许诺,沈清然笨拙却又真诚的真心,甚至是慕长风嬉皮笑脸下,那双眼眸偶尔流露出的郑重,以及墨影那份无需言语,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追随。
这些面孔,这些瞬间,像走马灯般在她眼前一一掠过。
她的身体虽然依旧虚弱,内心深处却像有什幺东西被悄然点燃,继而迅速蔓延。她咬了咬牙,那份模糊的迷惘和被动,被一种坚定而又清晰的意志所取代。
叶绯醒过来的时候,暖阁内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床边的人影。
萧衍。
他正坐在床榻边,身姿笔挺,原本该是拿笔杆子的修长手指,此刻却笨拙而又细致地拧干一条湿毛巾。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试探着毛巾的温度,确认无误后,才轻轻地、慢慢地,将毛巾敷上她发烫的额头。
那动作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谨慎和温柔。一个锦衣玉食、向来骄傲的世家少爷,此刻却学会了如何细致地拧干湿巾,如何试探毛巾的温度,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手里的湿巾是什幺稀世珍宝。
萧衍感觉到毛巾被轻轻地挪开,他低头,对上一双清醒而又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嫂嫂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眼里却瞬间亮起了光,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惊喜。
叶绯刚一动,想要撑着床榻起身,身边的萧衍立刻慌忙地按住她的肩膀,又像是怕弄疼了她,力道放得很轻。
“别动,你还烧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疾手快地从床头抽过一个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她的腰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他这边的动静像是捅了马蜂窝,原本安静的门外立刻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沈清然、慕长风和林墨几乎是同时闯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林墨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他走到床边,绕过萧衍,将水杯递到叶绯唇边。
“少夫人,润润喉咙。”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清然则默默地走到床脚,一言不发地弯下腰,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了被角,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对待什幺易碎的珍宝。
慕长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脸上那惯有的嬉皮笑脸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身为医者的凝重。他快步走到床边,取代了萧衍的位置,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叶绯的手腕上。
雅间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紧张的呼吸声。慕长风闭着眼,眉头微蹙,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
“烧退了些,脉象……也还算稳定。”
他擡起眼,看向叶绯,那双总是带着促狭笑意的异色瞳孔里,此刻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叶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让暖阁内热闹又紧张的气氛凝固下来。她靠在软枕上,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眼眸却沉静如水,一一扫过面前的四个男人。
“你们谁,告诉我实情。”
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离她最近的萧衍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
“不准说假话。”
四个男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萧衍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却被林墨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制止了。慕长风摸了摸鼻子,视线游移到别处,显然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一时间,暖阁内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持。
最终,还是站在床脚,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然打破了沉默。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垂下眼帘,声音清晰而又干脆。
“侯爷...在前线确有恶战,数次强攻,却久攻不下。消息传回京中,陛下在殿上等候战报,心急如焚。今日早朝,满朝文武依旧拿不出个主意来,陛下盛怒之下,砸了御案上的茶杯。于是…便有谣言传出,说陛下龙颜大怒,欲迁怒侯爷…”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说完,他擡起头,目光直视着叶绯,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朝堂之事,与您无关。少夫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注意自己的身体。”
叶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幺表情,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理会沈清然最后的劝慰,而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慕长风。
“那我的身体,又是什幺情况?”
被叶绯那双清亮得几乎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盯着,慕长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却发现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的言辞此刻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看看萧衍,又看看林墨,最后目光落回叶绯脸上,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叶绯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是不是身上有了?”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太过尖锐,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众人小心翼翼维护的表象。
慕长风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囫囵。
“呃……是……是……月份很小,还、还不稳。少夫人年纪轻,身体……要多保养……不过!不过您不必担心!我这就去准备好一切事宜,对,一切!少夫人您……您只管好好保养、保养就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在向叶绯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叶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消化着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消息。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半晌,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
“当时侯爷出征前,曾嘱托我,若他不在,阖府上下由我做主。我有件事情,要嘱咐各位。”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从萧衍到林墨,再到沈清然和慕长风,那眼神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管前方战事如何,我都要知道。我既做主,就需要耳聪目明,不必、也不可欺瞒。”
她顿了顿,视线在众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
“但府里上下,务必要秩序井然,绝不能乱了节奏。”
最后,她的手轻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那目光也随之柔和了下来。
“有孕之事,烦劳慕先生上心了。”
这一连串的话语,有条不紊,掷地有声。她不再是那个初入侯府,任人摆布的柔弱新妇,也不是那个在高烧中迷惘脆弱的病人。在确认自己身怀六甲的这一刻,她仿佛一夜之间,真正成为了这座侯府的女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