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绯那双眼眸在灯火的映照下,比最明亮的走马灯还要璀璨三分,里面盛满了孩童般的纯粹欢喜与对未知探险的期待。
慕长风头一次在嬉皮笑脸的外壳下,感到了心脏深处一阵不受控制的慌乱悸动。那笑脸太纯粹了,纯粹得仿佛能洗涤掉世间的一切尘埃,就像草原上最绚丽的晚霞,美得令人心颤。他甚至在某一瞬间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这样美好的笑容,会不会像晚霞一样短暂?
不,不短暂。他几乎是在心底发誓,这样的笑容,他要牢牢地,永永远远地握在手心。
他将心底那一丝异样压下,脸上依然挂着熟悉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稳稳地握住叶绯的手,大掌包裹住她柔软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当心脚下,仔细摔了。”
话音未落,他便半搂半扶着她,避开拥挤的人潮,直接拉她到了一旁樊楼的侧门。那里的掌柜显然认得他,见他到来,立刻恭敬地躬身引路。
慕长风早就预定好了一间二楼的雅间,推门而入,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雅间内地龙烧得火热,与外面喧嚣的冷风隔绝开来,温暖如春。檀木桌椅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窗户正对着花灯最盛、人潮最密集的长街。
他亲自接过叶绯身上的斗篷,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软的颈侧,只觉得掌心一烫。斗篷卸下,露出她那张盈盈的小脸,两颊因为方才的兴奋而染上薄红,更添几分娇媚。
他将斗篷挂在衣架上,又递过一个雕花缠枝的铜手炉给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稳重和温情。
“拿着这个暖暖手,外面有些凉。杂耍的、唱戏的,一会儿必定要从这里经过,咱们在上面看得最清楚,又安全又暖和。”
他指了指窗边,那里的视野极佳,可以将整条花灯街尽收眼底。
叶绯的注意力全被窗外的流光溢彩吸引,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下面渐渐汇聚的人潮,连樊楼精致的菜色也没怎幺动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要将所有新奇的景致都映入心底。
慕长风坐在她对面,将她这副孩子气又纯真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忍住唇边的笑意,和心里那一点淡淡的、带着心疼的爱怜,悄无声息地招来小二,低声吩咐将她方才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的几道她似乎喜欢的菜品,细致地留着打包。
“待会儿回府,再给少夫人慢慢尝。”
他声音压得很低,连语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小二得了吩咐,便躬身退下。
慕长风看着叶绯依然靠在绣窗边,兴致勃勃地等着下面的队伍经过,那侧脸在花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再下去催促一声。
“我去下面看看,催一下掌柜,把咱们的点心先包起来。”
他轻声说道,见叶绯只是应了一声,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雅间,往楼梯口走去。
就在慕长风下楼的间隙,雅间内,叶绯正沉浸在窗外的喧闹中,期待着队伍的到来。然而,一丝不属于楼下,而是来自隔壁雅间的交谈声,却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膜。
“你听说过了吗?前方战线拉紧,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几分忧虑。紧接着,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接话,语调里充满了市井的八卦与猜测。
“可不是,据说打了几场都打不下来,平远侯这个镇西将军,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叶绯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平远侯……不就是萧振吗?
尖细的声音又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和幸灾乐祸。
“侯爷年纪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可惜长子又早亡,要是万一有个好歹,侯府可就没了……”
“没了”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将叶绯从热闹的花灯世界里拉扯出来,重重地摔回冰冷的现实。窗外的灯火再璀璨,也无法照亮她骤然冰冷的心。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炉,温暖的铜制手炉此刻却像是冰块一样,让她全身发寒。
慕长风刚吩咐好下人打包菜点,又接过掌柜新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糖点,想着这玩意儿最能讨小姑娘欢心,兴冲冲地捧着两步跑上雅间。然而,他一推开雅间的门,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叶绯那张异常苍白的脸。
他心头猛地一紧,手中的糖点差点没拿稳,笑容僵在脸上。
“怎幺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慌忙挽住她的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心底瞬间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叶绯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原本璀璨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湿漉漉地看着他,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她死死地拽住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颤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侯爷……侯爷出事了,是不是!”
慕长风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扭头看向隔壁,目光锐利如刀。是谁在嚼舌根子?!他方才特意支开她,就是为了不让她听到这些市井流言,没想到竟然还是被她听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任何措辞来解释,来安抚,叶绯看着他骤然凝重的神情,已然读懂了答案。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巨大的恐惧和急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喉间哽咽,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眼前一黑,身体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慕长风一把搂住软倒的叶绯,她身体失重的那一刻,意识也随之陷入浮沉。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掌心,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他身上药草与薄荷混杂的清冽气息将她整个包裹。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感受到他干净利落地将她揽入怀中,又用斗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马车急急忙忙地往回赶,颠簸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高烧很快席卷了她的身体。迷迷糊糊中,她感受到额头不断被湿冷的帕子擦拭,口中被灌入苦涩的汤药。那些降温的冰凉触感,和药汁滑过喉咙的刺激,让她从昏沉中时不时清醒过来。
隐约间,她听到暖阁外传来几个男人压低声音的争执和埋怨。那是侯府里最熟悉的声音,此刻却带着难掩的焦急和愤怒。
似乎是年轻的萧衍,语气冲动而愤怒,急得要和谁动手。
“……你个庸医!侯爷那边已经……少夫人这里又……!”
沈清然的声音沉稳中带着无奈,像是在劝阻,又像是事不关己的旁观。
“萧衍,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
接着是林墨温和却难掩焦急的询问,和慕长风断断续续的解释。
“……侯爷战事未明……本来说好了先不要说,或者缓缓说来……谁知道那隔壁几个杀才这般多嘴!”
慕长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懊恼和自责。
“……如今怪罪这些有什幺用……”
这是林墨,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到底什幺情况……如何不能下猛药?烧着也不是个事!”
沈清然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慕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多了一丝犹豫和小心。
“………少夫人似乎……有喜了……”
那几个字,像是惊雷,又像是春风,瞬间划破了她昏沉的意识。
“有喜了……”
这个消息像一束光,照亮了叶绯混沌的脑海。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那柔软的小腹。那里……有什幺东西吗?
真的吗……?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带来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