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在一月,过年前。
天没亮就出发了。面包车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陈老师拿塑料刮片刮了半天,手指头冻得通红。
车上了国道之后天才慢慢亮起来。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远处的村庄罩在一层白雾里,看不清楚。许凝把窗户关严实了,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李子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竞赛在师专的教学楼里考,考场很大,暖气不太足,坐久了脚趾头都是木的。听力部分广播有杂音,许凝把耳朵凑近了听,还是漏了两道。阅读倒是比平时顺,做完还剩五分钟,她把前面的检查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李昱在走廊里跟人对答案,李子文靠在墙上等她。
“怎幺样?”
“听力不行。”
他把手里的一杯热水递给她——教学楼大厅有饮水机,他用纸杯接的。许凝接过来,手心贴在杯壁上,烫的,慢慢暖过来。
成绩下午出。李昱二等奖,李子文一等奖,许凝二等奖。比上次好,陈老师挺高兴,说请他们吃饭。
“吃火锅,”陈老师搓了搓手,“这天儿就得吃火锅。”
火锅店在师专后门那条街上,一个苍蝇馆子,门口挂着棉帘子,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辣味呛得人咳嗽。陈老师要了一个鸳鸯锅,红汤翻滚的时候花椒浮上来厚厚一层。李昱涮了一筷子毛肚,烫得嘶哈嘶哈的,一边嚼一边说好吃。
许凝坐在靠墙的位置,把白菜和豆腐下在白汤里。这是她第一次吃火锅,她不太能吃辣,但红汤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她夹了一片土豆在红汤里涮了一下,辣得眼圈都红了,又喝了两口水。
李子文坐在她旁边,把涮好的肉夹到她碗里,放在白汤那边。
“我自己来。”许凝说。
他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陈老师说散散步消消食,四个人沿着街边走。快过年了,街两边摆满了年货摊子,卖春联的、卖灯笼的、卖糖瓜的。一个老头在路边炸麻花,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去老远。李昱凑过去买了三根,一人一根。
麻花刚出锅的,酥脆,上面撒了一层白糖。许凝咬了一口,碎渣掉了一地。
“你嘴角。”李子文说。
许凝愣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右边,没擦到。
“左边。”
她擦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白糖。她舔掉了。
李昱在前面喊他们看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转盘上画着龙啊凤啊蝴蝶什幺的,转一次五毛。他转了一个蝴蝶,老头拿勺子舀了糖稀,三两下就画出来了,金黄的,薄得透光。李昱举着糖蝴蝶,说舍不得吃。
李子文掏了五毛钱,转了一下。指针停在花上面。老头画了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的,他把竹签按上去,递过来。
许凝看着他。
“给你。”他说。
许凝接过来。糖画还是温的,透着一股焦糖的甜味。她举着那朵牡丹,在路灯底下看了两秒,糖稀透亮,能看见对面街上的光。
“怎幺不吃?”李子文问。
“舍不得。”她说,学李昱的口气。
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
放寒假的第二天,许凝还待在宿舍里。
整栋楼差不多走空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动的声音。她坐在下铺,把被子叠起来当靠背,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下学期的每次考试成绩都会影响文理分班的综合排名,她不能松。
第三天下午,许招娣来了。
“都放假了,就剩你一个人了,”许招娣探头往宿舍里看了一眼,“收拾收拾,走吧。”
许凝想说不想回,想说要留在学校复习。但她看着许招娣那张被风吹红的脸,还有蛇皮袋口露出来的两棵大白菜,什幺都没说。她转身回去把桌上的书收了,被子叠好,拎上书包,跟着许招娣下了楼。
大巴车在车站等了半小时才开。窗外的山一层一层的,越来越深。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许凝把头靠在玻璃上,玻璃被颠得一震一震的,她的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响声。
绕过最后一个山弯的时候,她看见了熟悉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黑瓦木墙,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两层的小木楼在村子最里头,靠山的那一面。
许招娣推开门,堂屋里很暗。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本日历,还是去年的。灶台在里屋,锅碗摞在一起,灶膛口堆着一些松针和细柴。
“你小舅舅在屋后头。”许招娣把蛇皮袋放下,往后面走。
许凝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跟了过去。
后门开着,通到屋后的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靠着墙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人蹲在柴堆旁边,背对着她们。
“福安,你外甥女回来了。”许招娣说。
许福安没有回头。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指尖。头发有点长,乱糟糟的,耳朵冻得通红。
许招娣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安,看谁来了。”
许福安慢慢擡起头。他二十出头,但看着像个半大的孩子,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从许招娣脸上滑过去,又滑到许凝这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继续画。
许招娣早已习惯了福安这个样子,看了他一眼,就去厨房忙活了。
许凝走近了一步,看见他在地上画的东西。是一棵树,画得很认真,树干粗粗的,树枝向两边伸开,每一根树枝上都画了叶子。他用树枝的尖端在叶子上画纹路,一道一道的,很慢,很仔细。
门被推开了,正在忙的许招娣听到声音,放下铲子要迎上去,周生富没理她,脱了工地帽,穿过堂屋,径直往院里走。
他脸上是脏的,颧骨那里有几道灰印。夹克的袖口和胸前都结了干硬的水泥点子,裤腿卷了两道,解放鞋上全是泥。
水龙头在墙根底下,铁管子,开关是个红色的轮盘,拧开的时候管子先空响了两声,然后吐出一股水,溅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水泥地。
他摘了手套,塞在夹克口袋里,把手伸到水下面。水很凉,他冲了一会儿,十根手指头搓了搓,指缝里冲下来的水是灰的。然后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用手掌搓了两下,又泼了一捧。
水龙头旁边钉着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边缘的镀层已经掉了,只剩下中间一小块还看得清。周生富洗完脸直起身,擡手把额头上的水抹掉,目光随意扫过镜子,看见镜子里出现的人时,顿住了。
许凝站在后门口,离他三四步远。低着头,在看许福安在地上画的画。
他没有转头,透过镜子看着她。水珠从他眉骨往下淌,流过颧骨,滴在下巴上。
许凝低头看了几秒,无意间擡了一下目光——镜子里那双眼睛正在看她。她愣了一下,视线对上了。
不到一秒。她低下头,继续看福安画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