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隔壁的张婶来拜年。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招娣,新年好啊!”许招娣从厨房迎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着把人往里让。张婶四十出头,圆脸,嗓门大,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进门就往桌上放。
“福安,新年好。”张婶朝角落里蹲着的许福安说了一声,许福安没擡头,在摆弄手里一个瓶盖。张婶也不在意,转头看见周生富在院子里劈柴。
他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手臂抡起来的时候,肩膀和上臂的肌肉鼓着,汗从脖子淌下来,流过锁骨。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齐刷刷裂成两半。他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摞在墙根,又拿了一块,动作利落,不紧不慢。
张婶看了两眼,胳膊肘捅了一下许招娣,压低声音,但音量没低多少。“你男人这身板,啧啧,招娣你是有福气的。”
许招娣笑了一下,没接话。
张婶又看了一眼,目光从周生富的肩膀扫到腰,嘴里啧啧两声。“你看那胳膊,那力气,你吃得消不?”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拍了拍许招娣的手臂,“你们新婚夫妻,夜夜折腾吧?”
许招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说什幺呢。”
“害什幺羞,”张婶凑近了一点,“结婚快两年了吧?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太拼了?要我说,趁年轻赶紧要一个。”
许招娣低下头,手指搓着围裙的边。“不急,等福安病好了再说。”
张婶看了角落里的许福安一眼,叹了口气。“也是,托着个弟弟,你也不容易。”她顿了顿,又说,“但你男人那个样子,你不抓紧,外头多少人盯着呢。”
“他能有什幺人盯着。”许招娣说得很快。
张婶嗑着瓜子,眼皮一翻,“以前是没有,当初你们结婚那会儿,村里谁不说你亏了。他七八个兄弟,穷得叮当响,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债还欠着半屁股。听说他每个月还得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供他那几个弟弟读大学。”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这条件,哪个女人肯嫁他?你家在村里有房有地,虽然穷了点,但也比他家强,那时还拿捏得住他”
许招娣没说话,手指捏着橘子,没剥。
“现在呢?”张婶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周生富正弯腰捡柴,背心的下摆卷起来,露出一截腰,“人家在工地上混出来了,当上工头了,手底下好几十号人。这十里八乡的,谁家盖房子不得找他?你看看这身板,这力气,啧啧——”
她没说下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所以我说你得抓紧,”张婶把瓜子壳丢进火盆里,“男人嘛,条件好了,心思就花了。你现在不给他生个儿子,等外头那些小妖精贴上来——”
“行了行了。”许招娣打断她,声音有点紧,“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幺。”
张婶看她脸色不对,识趣地住了嘴,又嗑起瓜子来。“我这不替你操心嘛。”
许招娣低下头,把橘子放在桌上,没剥,也没吃。她看着院子里周生富的背影——他正把劈好的柴摞起来,动作利落,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许凝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张婶那些话。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往灶房走了。许招娣看见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叫住她。
张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家那个外甥女?越长越水灵了,就是可怜没了爹妈”
许招娣“嗯”了一声,把桌上的砂糖橘往张婶那边推了推。“吃橘子。”
院子里又一声咔嚓。周生富把斧头立在墙根,拿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没有进屋,在门槛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
张婶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许招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嗑起了瓜子。
许招娣坐在那里,手指捏着一个橘子,没有剥。她看着院子里周生富的背影,看了几秒,把橘子放回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她了,有也只是刚结婚那几次。
许招娣洗完澡进来的时候,周生富已经躺在床上了。靠墙那侧,被子拉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外面,眼睛闭着。床头灯开着,昏黄的一小圈,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擦着头发。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把睡衣洇湿了一小块。那件睡衣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粉红色,绸面的,领口有点低,她平时不穿,收在柜子最底下。今天翻出来的时候,上面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陷了一点,周生富没动。
她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两床被子,各盖各的。
她侧着身,面朝他。他闭着眼,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太匀了,匀得像故意的。
“今天张婶来了。”她说。
他没应。
“问咱们什幺时候要孩子。”
沉默。床头灯的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说咱们结婚快两年了。”许招娣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捏着被角,“也是该要一个了。”
她等了一会儿,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被子上。指尖碰到他肩膀的位置,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轮廓。他的身体很热,被子都被烘得暖乎乎的。
“生富。”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软。
她的手从他的被子上滑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臂。皮肤是热的,干燥的,上面的汗毛有点扎手。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滑,滑到手腕,停住了。
他的呼吸没变。
她又靠近了一点,胸口贴着他的手臂,脸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子水泥灰的气味,洗不掉的。
“生富,”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嘴唇几乎碰到耳垂,“我们要个孩子吧。”
她的手从他手腕移开,往他胸口上摸。指尖碰到他的锁骨,再往下——
周生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她。动作不大,但很干脆,把她的手从身上让开了。
“再说吧”
许招娣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缩回去。她躺回自己那侧,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背很宽,把被子撑起来,在中间形成一道弧线。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匀的,沉的,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伸手把床头灯关了。房间里黑了,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冷冷的一小片。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水还在头发上,湿漉漉的,枕头上洇了一片,凉丝丝的。
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被子裹紧了,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
隔壁房间没有一点声音。许凝应该睡着了,许福安也是。这栋两层的小木楼安安静静的,像是所有的人都不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着被角,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风吹着屋檐下的干辣椒串,啪啪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