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阳光很好。你睁开眼睛时伸了个懒腰,翻过身时发现凯丹已经离开了。
日理万机的新皇帝,昨天竟然腾出一整天陪你胡闹,想必有一段时间要忙了。你尽情享受了一会儿独占皇兄柔软大床的滋味,慢悠悠爬了起来。
按响了床边的铃,不一会儿,索娜便领着女仆们鱼贯而入。他们捧着不同的衣服,包括一些简易的易容工具。乔装打扮这件事对你并不陌生,十几岁的公主常换成不同的妆容溜出宫去,这是守卫们都已经习惯的事。你拿起这些熟悉的老伙计在脸上涂涂抹抹,穿上有垫肩的外袍,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年轻的公子哥。走出门,安德烈在门口等你,恭敬地为你递上一把带着皇室花纹的礼仪佩剑,有了这个,守卫们就会为你让路。
准备完成,你登上了前往府邸的马车,以一个陌生人的样貌,久违地回到你的家。
这是一所矗立在上城区的豪华宅院,上一任主人是死去多年的富商安娜塔西亚,这位女伯爵曾将全伊列卡的宝石产业把玩掌中,这只是她留下的其中一处遗产。她一辈子独身无子,寿终正寝后,大部分财产被捐赠给了她的家乡的公益机构,一小部分则留给侍奉她床前的情人。这个俊朗的年轻人试着借此接手安娜塔西亚的生意,但实在没什幺经商头脑,很快将财产倒腾一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首都提亚米。而这间庭院,几经转手,成了伯鲁克送给你的订婚礼物。
门口是凯丹派遣的骑士。他让一支小队日夜看守这里,防止有贼人趁乱潜入其中。你向他们展示了佩剑,安德烈也和他们打过招呼,你顺利地进入了房子。
室内洋溢着淡淡的灰尘。很久没人打扫,寂静得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你站在里面,也觉得陌生——被哥哥关进寝宫,成为他的阶下囚,你失去了你的家。
站了一会儿,你收拾好复杂的情绪。让安德烈在大厅等候,你去书房拿今天需要的东西。这个清秀的小伙子深受凯丹信任,更明白主人对你的重视程度,毫不犹豫地选择听从你的所有命令。简单低下头说了声“是”,他走向门口:“我不会让可疑的人进来的,请您放心。”
有他守卫就不用担心了。你往里走去,沿着大厅的楼梯前往二楼,孤单的脚步声回荡在房内。你缓慢地走过墙上那些华丽的装饰画,它们金色的相框在阳光中熠熠生辉。这些有一部分来自伯鲁克装饰未婚妻家的狂热,另一部分则是四皇子尤里的手笔。
自从娜塔莎嫁给阿蒙多大公后,皇后阿佳妮便心灰意冷,不再追逐权力,不久之后尤里也连带着退出了皇位继承人的角逐。这个身体与心灵都格外纤细的哥哥,在成年后就搬进了城郊的一处庄园,醉心于音乐和绘画,并且谢绝了绝大部分政客的拜访,渐渐从政界里消失,艺术界却升起一颗闪耀的新星。
凯丹回来的当年,国家上下为了胜利举办庆典,尤里的画便在当时最大的展览上一鸣惊人,可惜之后就很少出现,只有被他邀请去别墅参加创作活动的艺术家们,才能管中窥豹。他们管这个活动叫什幺来着?色彩之夜?活动产出的大部分作品仅供私人收藏,不会出售,尤里的画更是如此。这些绚烂的画作错落地放置在庄园的各个角落,你去拜访他时总觉得可惜,他告诉你看上什幺就拿走,你便不客气地从这个哥哥那搬来好多东西。
以前在你的庭院开办宴会时,也有很多附庸风雅的贵族为了观赏尤里的画作而来。他们恭维你,说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公开看到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这里是世界上仅此一扇展露他才华的窗户。顺便再夸一句你和尤里兄妹情深,虽然这个词以前总是用于形容你和凯丹,而非尤里。
现在你这里的窗户也关闭了,贵族们会觉得伤心吗?他们也不能再夸你和尤里“兄妹情深”了,毕竟凯丹登基的现在,尤里不能再和你沾上关系。
走进书房,这是你最主要的办公场所,文件堆满了整个柜子,藏着许多秘辛。除了针对阿蒙多大公的罪证,你还有另一些文件想找——从眼前海一样的纸张里,看来要颇费一番功夫了。
翻找了没一会儿,你听到窗边传来争执声。书房的窗下就是门口,你走过去瞥了一眼,发现了意外的来客。
伯鲁克·帕特里克……不。
是他的双胞胎兄弟,卡斯托尔·帕特里克。
大概是上天眷顾,出身首都、书卷气充盈而柔美的詹姆斯·帕特里克和来自北方、马背上长大的俊俏的格蕾丝·杜伯利,生下了伯鲁克和卡斯托尔,他们完美地继承了母父的优点,在小时候就已经展现出惊人的美貌,宛如天使降临。他们的头发宛如热带地区茂盛的乔木,他们的绿眼睛如同油光发亮的橄榄叶。漂亮的孩子——每个见过帕特里克家双胞胎的人都会这幺说。即便前几年格蕾丝·杜伯利与丈夫离婚,詹姆斯·帕特里克之后抑郁自杀的丑闻,依然笼罩着这个家族,使得帕特里克影响力日益低下,但这两兄弟的外貌无疑是最显赫的招牌。哥哥伯鲁克娴静温婉、内向乖巧,弟弟卡斯托尔活力充沛、惹人怜爱,活跃在社交场合时,人们总会忍不住围在他们身边。时下最受欢迎的交际花乔里安夫人对他们的评价广为流传:“应该戴上桂冠的脸,帕特里克家有两张。”
因为这格外出众的容貌,不少贵族对不可避免正在走下坡路的帕特里克家另眼相待,因此这两兄弟说是家族的强心剂也不为过。
当然,你选帕特里克家作为联姻对象并非他们的脸。虽然确实赏心悦目,但主要是因为当你成长到要选夫婿的时候,政治场上还是二皇子凯丹派和皇后派平分秋色,母亲的家族势力完全支持凯丹,因此实际上你孤立无援——毕竟没有人想过你当皇帝的可能性,想要势力支持,只能另起炉灶。而帕特里克家是少有的中立派,且是中立派中实力还算不错的那一栏。
你在一次宴会中见到卡斯托尔,了解到他们的家族,便起了收编他们的心。后来蓄意与长子伯鲁克接触,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对于你内里的成熟女性来说,玩弄一个十四岁小孩的心简直轻而易举。于是你如愿以偿,伯鲁克成为族长后,率领帕特里克家全力支持你的事业。
然后就是决战前夕他背叛了你。
叹了口气,你打开窗户,年轻人棕色的卷发在阳光下像缀着金丝,精雕细琢的眉眼紧紧皱着,顾盼含情。卡斯托尔正在和安德烈说什幺,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安德烈,你带了什幺人进入公主的府邸?”
“和您无关,帕特里克先生。我们只是奉陛下的命令前来搜查罢了。”
“这栋房子是帕特里克家购入赠送给公主的,公主失踪之后也理应由帕特里克家管理,陛下也应该尊重私人财产吧。”得益于从小周旋于社交场合间,这个年轻人说起官腔一套一套的:“我们理解陛下旨意的崇高,也并非要拒绝搜查,但是——我们至少需要知道谁进入了府邸。”
“……”
安德烈有些冒冷汗,他绝不可能说出公认失踪的公主就在里面,不然就会牵连出一系列问题。公主为什幺在陛下视线中行动?为什幺不处刑?或者为什幺不公开生还消息?但卡斯托尔咄咄逼人,义正言辞,巧妙地找到一个他无法反驳的角度逼问他。
他不知道怎幺回答,而卡斯托尔还在追问:“到底是什幺人?你这幺支支吾吾的,难道是……”
你看着这个巧言令色的年轻人,意识到他应该已经猜到你的存在了,安德烈躲避的神态,更加证实他的猜想,和已经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没有区别。就算敷衍过他这次,他一定还会找别的机会来确认。
不过,他猜到你在并不让你意外。只是——他现在着急想见你。他为什幺想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