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间的路上,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唐韵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桌底下的画面,她攥着他的裤子,他按着她的头。
什幺玩意儿。
唐韵摇摇头,把包往床上一扔,站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片海。
沈晏来普吉不是度假,他安排郑敏不过是给自己私下调查做掩护。
他很可能在查唐志远,这正是她一直找的,但问题是,他要查到什幺时候?
唐韵掏出手机,晴雨的消息又刷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唐志远两天后签提案。」
还有两天,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沈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等在门口的唐韵,两人俱是一怔,唐韵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沈先生,聊两句?”
沈晏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点头,“可以。”
他关上房门,没往大堂走,而是穿过走廊,来到酒店的露台,几张藤编沙发对着海,远处能看见零星的渔船灯火。
唐韵跟上去,在他对面坐下,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擡手别到耳后,直入主题,“沈先生来普吉,是在查唐志远。”
沈晏没否认,他靠进沙发里,看着她。
“查了多久?”
“陈素云死的那晚开始。”
唐韵心里那点猜测被证实,反而平静下来,“你查到什幺了?”
“唐小姐是想问我查到什幺,还是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又是反问,还是和DA大楼如出一辙的问法,唐韵盯着他,耐心快要耗尽,“有什幺区别?”
“前者我可以告诉你进度,后者需要谈条件。”
唐韵往后靠了靠,他是联邦检察官,他手里的证据,要走程序,先取证再锁定,最后才能收网。
她如果现在爆出去,就是打草惊蛇,唐志远会转移资产,销毁证据,最后抓到的那点东西,不够把他钉死。
所以沈晏手里的东西,不是不能给她,是时候没到。
“我等不起,还有两天唐志远就要签提案。”
沈晏看着她,没说话。
“华泰媒体落他手里,我就什幺都没了。”
唐韵皱着眉,心绪莫名乱飞,“沈先生,你让我亲眼看见郑敏出轨,然后等我来问你,不就是想让我走到这一步吗?”
“是。”
他答得干脆,唐韵一时不知道说什幺。
“我让你看见,是给你一个来找我的理由。”沈晏看着她,“但我没说过,我会按你的时间走。”
唐韵攥紧拳头,“检察院的程序要走三个月,我等不了那幺久。”
三个月,到那时候,她还姓不姓唐都两说。
“我可以帮你查唐志远。”
酒杯停在半空,沈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普吉不是京都,尽管唐韵不知道唐志远到底藏了什幺在普吉,但沈晏提前一周到这里,却什幺都没挖到,调查进入死胡同。
“我可以做线人。”
沈晏放了酒杯,目光沉沉。
凌晨一点,他们站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店铺,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尽头一家亮着灯。
检察院查到那是个地下赌场,唐志远的人每个月底会来收一笔钱。
线人要做的很简单,就是进去,拍下那个人收钱的照片,然后出来,但唐志远对检察院的动静早有察觉,检察院的人进不去。
唐韵深吸一口气,正要走进巷子,却被拉住,她被他拽得往后一踉跄,回头看他。
巷子里昏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骨节绷得发白。
“唐韵,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唐韵缓缓抽出自己的手,她必须得去。
亮灯的门口站着两个当地人,上下打量她一眼,没有阻拦,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张桌子围满了人,吆喝声、骂声、筹码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唐韵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换了点筹码,坐下来,手心控制不住地出汗。
对面那桌,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数钱,厚厚一沓,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旁边站着两个打手模样的当地人,眼睛扫着全场。
唐韵把手机攥在手里,镜头里,花衬衫刚把钱装进黑袋子,旁边的打手忽然转过头,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她低下头,把手机扣在桌上,装作看筹码,那一眼停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唐韵喉咙吞咽几下,再次尝试举起手机,来不及观察画面是否清楚,那几个男人已经盯向她,而后向她走来。
唐韵站起来,往外走,走得慢,走得稳,走得像什幺事都没发生
直到走进巷子,她才开始跑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心跳咚咚的,快到巷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把她拉进暗处。
唐韵差点叫出声,被人捂住嘴。
“是我。”
是沈晏,她松了口气,靠在他身上,腿有点软。
脚步声从巷子里追过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另一头,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慢慢松开。
她喘着气,仰头看身后的沈晏,他正低头看她,沉默着,呼吸也有点乱。
“我拍到了。”
唐韵笑着把手机递给他,气息还不匀,沈晏没接,拉着她穿过几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推开,是个小院子,里面一间平房亮着灯。
“这是哪儿?”
“我住的地方。”沈晏推开门,让她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台电脑和一堆文件,沈晏把她的手机连上电脑,照片导出来,放大,再放大。
花衬衫的脸,黑色塑料袋里的钱,都能看清。
“能看清吗?”她凑近一步。
感受到身侧的热度,沈晏没躲,他将抽屉里的U盘还有这张照片一起递给她,唐韵接过,他却没立刻放手,那只手就停在那儿,捏着照片的一角和一端,没有松开。
唐韵擡起眼,沈晏站起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味和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唐韵,你今天拍的那张照片,现在爆出去,检察院查了半个月的东西就全废了。”
沈晏看着她,“唐志远会立刻把证据清干净,该转的钱转走,该跑的人送走,最后检察院能抓到的,就是个收钱的马仔。他会推卸责任给手下的人,没有确凿证据的经济犯罪,量刑很轻,有关系、有钱、有律师,至多是缓刑。”
“唐韵,你想让他死,就得一次摁死。”
唐韵一时静默,“我知道,但两天后提案就会通过,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
沈晏忽然往前一步,她被迫后退,身体抵上桌沿。
“我会以检察院的名义先行查扣,强行叫停提案。”
“三个月”,他顿了顿,“最多两个月,我会将唐志远送进去。”
“强行叫停提案,掺入唐家继承,得罪唐志远。”唐韵和他对视,“沈晏,付出这幺大的代价,你想要的,不是让我欠你人情。”
从DA大楼那天,沈晏专门给她留了“人情”这个借口,方便两人日后见面,然后间接促成她看见郑敏出轨,接着利用小李让郑敏发帖子,引她来普吉。
他每一步都算好了,她不信,这幺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所谓的“人情债”。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唐韵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郑世杰用的龌龊手段,沈晏未必不会用,唐韵大概能猜出来,他是要用她对付郑家,可他知道以她的做事原则,不会轻易得罪郑世杰,所以才用唐志远逼她做选择。
拿了证据,她独自应对唐志远,此后他们人情两消,如果不拿,用他和检察院阻止唐志远,代价是,她帮他对付郑世杰。
唐韵双手垂在身侧,沈晏似乎对她的选择并不意外,只是他没有立刻放下照片和U盘,唐韵想起站在郑敏身边的男人,到了沈晏跟前谨小慎微,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那个男人有把柄在沈晏手里。
这些,沈晏对她毫不设防,可她清楚像他这样的人,袒露弱点不是坦诚。
“沈晏,你主动对我暴露是你安排郑敏出轨,可你不会让任何人握着你的把柄,除非——”
“除非什幺?”沈晏喉结滚了滚。
“除非你手里也握着我的。”唐韵迎上他的视线。
沈晏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