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暑假,余书婷带着两个孩子从北京出发,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成田机场的天湛蓝无比,七月的日本夏日炎炎,彼时的段琳华还在东京大学做访问学者。
“怎幺感觉你瘦了?”
“每天读书写论文,还能胖到哪儿去?”
两个女人一年没见,倒是彼此热络起来。
余书婷推着行李车,段琳华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挎包,两个人并排走在前面,聊着各自这大半年的事。
林壹和贺旭翎跟在后面,冲他撇了撇嘴,“我不喝了,好难喝。”
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瘦弱的肩膀上挂着她的背包,手里拎着几个林壹刚刚买的纸袋,低头看了看她随意塞进他手里的奶茶杯子,却没有拒绝。
“你那个项目申请下来了没?”余书婷问。
“下来了,就是钱不多。”段琳华的声音不大,被机场的广播盖住了半截,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那也不容易了。”
“还行吧。”
“离婚的事儿都办妥了?”她悄声说,怕后面的孩子听见。
“办妥了。”
从机场到段琳华住的地方,要换乘两次电车。
林壹注意到她比年初在北京见面时确实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锁骨从T恤领口露出来,像两弯浅浅的沟壑。
电车上,她欢快的跑进去,找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冲着贺旭翎喊道:“快?你坐这里呀!”
她嘴里又不知道什幺时候塞了一根棒棒糖,车窗被林壹调皮的开了一条缝,傍晚的风溜进来,带着夏天快要蒸干的最后一点水汽。
棒棒糖的杆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少年的鼻子很灵敏,荔枝味白色的糖球偶尔碰到牙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黑色的长直发从肩头泻下来,像夜里才涨潮的海。
有一缕被风撩起来,缠在耳廓上,又落回去,掉在少年的肩上。
窗外仿佛是另一个宇宙的轨道,私铁的电车刚刚驶过,卷起一阵干燥的风,吹得窗框微微震颤。
轨道对面是低矮的住宅区,屋顶上蹲着几只乌鸦,这种场景很稀奇,女孩没来过东京,第一次看到漫画里的场景,她有些开心的将手指攀在上面,下巴抵在手指。
冷色调的夕阳倒影落在两个人的瞳孔,贺旭翎也往这边看过来,只是她的视线里是远处深蓝与橙黄交接的世界,而他的眼里,是女孩遗落在发间的余晖。
“你听听,这个歌好听吗?”
目光相撞的瞬间,她拿起随身听的另一段放进他的耳朵,歌声的鼓点恰好打上节拍,里面传来悠扬的词语。
-五月雨是绿色的,让我感到悲伤
-重温着无法传达的思念
-无法说出喜欢你的初恋
-钟摆一样不安纤细的心
-在远处,我一直都在寻找着你
-现在也无法远离,心也无法远离
淡淡的天竺花香围绕在他的鼻尖,让人不由自主的点头。
“好听。”
小心翼翼的回答。
“你知道是什幺歌吗?”
“...不知道。”
里面是日语,贺旭翎听不懂。
“老土帽,这都不知道。”女孩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转过头去,“还说好听...”
“呆子。”
什幺东西扔了过来,贺旭翎本能地伸手去接,冰凉的触感落在手心里,是她的那台随身听。
Sony的,旧型号,但外壳没有什幺划痕,上面还贴着樱桃小丸子的贴画,翻盖的线控还缠在上面。
白色的耳机线绕了三圈,缠在线控上,打了两个结。
女孩没有看她,依旧面朝窗外,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
窗外的东京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像城市最核心的心电图。
“诺,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吗?这个送给你好了。”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便利店的可乐饼买一送一”之类的事。
透明的碟盒上映着车厢里橘色的灯光,他凑近看,可字太小了,看不清。
所有的幻想在此刻蔓延开来,不管是现在,还是很多年后,都自然会被好好珍藏起来。
段琳华住的地方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木造的二层公寓,外墙刷成米白色,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
“哇塞...”林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好像那种漫画里的房子哎。”
“漫画里的人住得比这儿好。”段琳华喜欢开玩笑,拎起行李箱率先上了楼。
公寓不大,进门就是厨房,灶台窄得只能放一个锅。
往里走是一间六叠的和室,铺了一张薄被当榻榻米,旁边摞着几摞书和论文,最高的那摞用一本厚字典撑着,摇摇欲坠。
窗户开在后巷那边,望出去是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余书婷环顾了一圈,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头问:“晚上吃啥?”
“我做咖喱吧。”
“你那个咖喱就别做了,”余书婷笑着卷起袖子,“我来。”
段琳华站在一旁,看着余书婷打开冰箱翻材料,两个人绊了会儿嘴。
那天晚上四个人挤在那间六叠的和室里吃咖喱饭。
余书婷做饭的手艺比段琳华好太多,胡萝卜切得大小均匀,土豆炖得软烂入味。
段琳华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吃的时候几个人说说笑笑,中途还不小心碰到了咸菜碟子弄了余书婷一身脏。
“哎呀,你看你天天毛燥死了。”
“快点,现在就得洗,一会儿洗不掉了。”
看着忙碌的两人,林壹先吃完,拿着一本漫画书躺在贺旭翎的腿边,翘着脚,长发散在榻榻米上。
桌子底下,听到有人悄悄叫他。
林壹趁两个妈妈聊得正热,把脑袋凑过去,脸碰到他的膝盖,刻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刚刚在电车上看到花火大会的海报了。”
贺旭翎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低头就能看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一瞬间触碰让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气,少年不自然的别过脸去。
“你干嘛不理我,快理我!”
那边有点生气。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次低下头,女孩自然的坐起来,脸凑过来,离他很近。
大概是错觉,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停止流动了。
窗缝里的风正好吹过来,远处是有轨电车的声音穿过轨道,但却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东京所有的霓虹和喧嚣,都在这个瞬间被调成了静音。
不知道这算什幺,他都无法抵挡。
耳尖蔓延的红停止不下。
世界里响起她的声音,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你陪我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