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壹没想到他会拒绝她。
“不…不可以。”
她愣了一秒。
从小到大,贺旭翎可没这个胆子拒绝她。
把属于他的东西都抢走,零食,文具,作业本,这个人仿脾气的阀门从出生开始就卸掉了,发火是一种禁忌似的。
所以她根本没想过,看个烟花而已。
“为什幺!”林壹抓起沙发上的漫画书,卷成筒,朝他肩膀上啪啪打了两下。
少年硬挨了两下,轻轻扭过头抿着嘴,眉头微皱,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是很安全。”
“怎幺不安全了?”林壹的眉毛拧起来,“就是看个烟花,又不是去打架。隅田川的花火大会诶,来东京不看烟花,那跟没来有什幺区别?”
“我们不熟悉这个地方,天又黑——”
“那更好看了呀!烟花就是晚上看的嘛!”林壹打断他,双手撑着榻榻米,身体往前倾,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短暂的眼神触碰,他们的距离不过几厘米。
她颤动的睫毛宛若他跳动的心脏,同频共振。
十七岁的男孩子,喉结也只是刚刚成形,紧张时动得很明显,他低下眼睫假装没什幺波动。
“壹壹,”试图讲道理,“我们现在还未满十八岁,别说买不买车票,万一走散了...”
“所以叫你陪我去嘛。”林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我们可以打车呀,我看到我妈给你钱了,我都没有…”
她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嘴角翘起来:“旭翎哥哥。”
这四个字她平时从来不叫。
嚣张的公主嘴里只有“贺旭翎”“贺旭翎”地喊,连名带姓,都已经是他的殊荣了。
“真的不行。”他硬着心肠说。
林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女孩瞥过脸去,少年的眼神也追过去,仿佛贪恋刚刚那一点点的亲近,可目光只敢落在她的耳后一秒钟,又悄然移走。
她不说话了,突然回过头来生气的盯着他,盯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伸出手,掐在他大腿上。
“最讨厌你了!”
“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厨房里余书婷正跟段琳华聊着什幺,余光扫了一眼两个孩子,仿佛只是两个人日常闹别扭,也没想再管。
“我们和段阿姨,我妈妈说一声,好不好?”贺旭翎终于松了一点口,但语气依然不肯让步。
林壹瞪着他。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大人怎幺可能让两个未成年人大晚上跑去看烟花?日语又只会说“谢谢”和“好吃”。
“那你去说。”林壹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不知道在转什幺坏主意,腮帮子鼓鼓的。
“好。”
他放下筷子,转过身,正准备起身。
袖子突然被拽住了。
林壹的手攥着他的袖口,力气大得像要把布料扯下来。
公主的脸色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心虚。
“…等会儿再说,”她压低声音,“先让我想想怎幺说。”
“好。”他说。“那你想。”
怎幺什幺事情都答应的这幺干脆,却不让她去看烟花。
林壹松开了他的袖子,拿起自己那根吃到一半的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
她忽然问。“现在几点?”
贺旭翎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
林壹不说话了,她咬着糖棍,眼睛盯着窗外。
天色是浅色的灰蓝,夏天的东京日落很晚,远处隐约有云,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贺旭翎微微站起身,他把最后几口饭吃了,塑料碗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顺手把她吃剩下的垃圾收拾起来,擦了桌子,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余光又一直离不开她。
她会真的生气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她一起去看的。
林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柔和。
十五岁的女孩子,已经出落得漂亮有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蝴蝶骨,好看的白皮肤相衬黑色的长直发从一侧垂下来。
他的眼底晕开迷雾,觉得不妥,又把目光收回去。
“我去扔垃圾。”贺旭翎开始坐立难安。
“我跟你去。”林壹也站起来。
“我来就好。”
“我又没说帮你拿。”林壹抢在他前面,把那袋垃圾从他手里抽走,蹦了两步到玄关,开始穿鞋。
是她那双白色帆布鞋,右脚鞋带打了两个蝴蝶结,左脚只打了一个,那是那年最流行的款式。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壹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贺旭翎。”
“嗯。”
“你真的不想去吗?”
这是明知故问。
之前在日剧和动漫里看到过无数次,穿浴衣的女孩,银色包装的苹果糖,水花上捞金鱼,五光十色的烟花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人群发出的惊叹声。
他想象过那个画面,也想象过身边站着的人。
但她就在身边,少年擡头看她,希望她能读懂他,又希望别那幺快读懂他。
“我没说...不想去。”他攥了攥衣角。
“那你干嘛一直拒绝我?”
他脑袋里编织出无数个违心的理由,可在此刻又说不出口。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林壹没动,擡起头看着他,等她说完。
“因为段阿姨...会担心你的。”
真是个大大的老土帽。
“切...她才不会...”她走出电梯,“她喜欢你可比喜欢我还多,臭呆子。”
他们在公寓楼下的垃圾站扔了垃圾。
旁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亮起的路灯在地上打出影子,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又显得格外显眼。
“你没有拒绝到底。”林壹理直气壮地说,“你说‘真的不行’的时候,如果语气再硬一点,我就放弃了。所以你没有真的拒绝。”
这样无理取闹的时刻在公主的人生里十分多见。
有道理,又好像完全没有道理。
“现在几点?”
“五点五十。”
林壹的眼珠转了转。
“贺旭翎。”
“嗯。”
“你知道余阿姨和我妈今晚要干嘛吗?”
他妈妈来之前就列了购物清单,整整两页A4纸。
“…她们要去买东西?”
“对,”林壹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要买很久。你妈想买那个什幺什幺包,我妈想买一套什幺什幺护肤品,她们至少要到九点...不!十点...才会回来。”
女孩靠近了一步,觉得自己势在必得:“我们可以在七点之前回来。”
“我们看完就回来。打车去,打车回。六点出发,八点到,看一眼就回。”
“只...看一眼?”
“嗯,看一眼。”她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比了个“1”,“就一眼。”
光线照出她半边轮廓,贺旭翎只是低着头看两个人那对影子,目光没有一分落在她身上,却有千万遍的心意蔓延开来。
“六点出发,”他重复了一遍,“八点回来。”
“嗯!”
“打车去,打车回。”
“嗯!”
“看完一眼就走。”
“嗯!”公主高兴起来,把食指收回去,换成整个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答应吗?”
“可是...”他说。
“没有可是!”
“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能走太远。”
“知道了,唐僧!”
“如果可以的话...”他的心无限的燃烧扩大,变得无比炽热,却试图将它说的更加稀松平常。“我们要牵着手才行...”
“好,拉钩!”
她又主动勾起他的,两个小指相触的地方,温度开始蔓延。
“一百年不许变!”
还好有炙热的夕阳掩饰他发烫的脸颊,少年怔愣后微微泛红的耳尖藏在那片落日的余晖中。
后来的贺旭翎总会想起二零一三年东京的夏天,女孩黑色的长发被风略过眉梢,笑意盈盈的展现她那灵动又狡猾的得意,一切都如白日幻梦,泛起的每圈涟漪都是他心跳的证明。
一百年不够。他心里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