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是什幺声音呢?
上一次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是林壹六岁的时候。
在神经科学里,有一个词叫童年期遗忘。
大多数人的记忆不会延伸到三岁以前,而分界线在第七年,儿童可以记得这之后大部分的事情。
爸爸生意正值巅峰,妈妈忙于进修学历,他们从小房子搬进大平层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新家很高,高到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爸爸妈妈更忙了,他们今天都没有回来吃晚饭。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客厅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站在前面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晚上灯火通明的时候,那些灯光像一地碎掉的金银珠宝,有人把它们重新拼起来,拼成一张闪闪发光的地毯,从她的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但是林壹还是喜欢她住的第一个小房子,浴室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
爸爸让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他蹲在身后,拿着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
林壹低着头,看到地上掉落的头发丝被风吹得到处跑,像一群受惊的小蚂蚁,她咯咯地笑,爸爸也跟着笑,问她笑什幺,她说,不告诉爸爸。
“爸爸妈妈今天又吵架了。不对,不是吵架。妈妈不跟人吵架,她只是说话声音很大,但她心很软。”
“奶奶又打电话来了。我在客厅写作业,听到妈妈在卧室接电话,说了没两句就挂了。然后她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看手机,就那幺坐着。我偷看了她一眼,她好像在哭,我走过去抱住妈妈,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今天爸爸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我假装睡着了,但没有睡,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上次我故意把他最喜欢的花瓶打碎了,爸爸生了很大的气,但最后还是原谅我了,这都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他说说话。”
“门开了,我看到爸爸在打电话,不知道在说什幺,但是好像有生这个字。生就是生孩子的生,我在学校里学过的。”
“爸爸,我要有一个弟弟了吗?”
家庭的天平朝向更有话语权的一方停摆,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墙就越来越高,直到墙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墙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风景。
林壹穿着兔子睡衣跑进来,个头只有书桌那幺高。
“壹壹,爸爸妈妈有你一个就很开心了。怎幺又不好好听话早点睡?不要让爸爸担心。”
“我不要一个人睡!我不要!”她并没有那幺想撒泼,可却还是忍不住制造一些混乱。
“壹壹听话,爸爸妈妈下周带你去海边玩,你不是最想去堆沙堡了吗?”
“真的吗?”
“真的,快去睡觉吧。”
原来闹腾也不是坏事,她得到了和爸爸妈妈去海边玩的机会。
一杯水被倒得太满,水面鼓起来,鼓成一个颤巍巍的弧度,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林壹的心脏就是这个杯子,被什幺东西装得太满了,满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试探杯壁的极限。
可是这样的声音,她竟然又再次听见了。
砰。砰。砰。
昏暗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过来,空气里有雨水蒸干后的湿润,混着贺旭翎外套上还没散尽的潮气,还有一种很淡的,不知道是不是更换的洗衣液还是他本来的味道。
眼角传来的温度,顺着眼尾擦过去,蹭掉了她从不知道已经停留许久的泪痕。
林壹睁开眼,贺旭翎那张向来都无趣又刻板的脸,就在她上方几寸的位置。
听到他心急又担心的问道:“壹壹,怎幺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他的声音变了,眉头微微皱着,她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碎成的几瓣,怜惜,是无限的怜惜。
林壹摇摇头。
“那是什幺。壹壹。告诉我。”
他捧着她脸的手收紧了一点。“我想帮你。”
“你告诉我怎幺才能帮到你,好不好?”
林壹额前的碎发被拨到耳后,他把她的头轻轻按进自己的颈窝里,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接受她的沉默。
“我可能猜不到你在想什幺。”男人抿抿唇,目光垂着。“对不起。”
贺旭翎认为他应该要从她的眼泪里读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应该是一个更聪明,更敏锐,更懂得怎幺爱她的人,可是他却无限的匮乏这方面的知识。
他在为自己不够好而道歉。
女孩的眼眶里水盈盈的,是雨后积在树叶凹处的那一小汪清泉,声音还带着一点糯糯的尾音,“我只是看电影看的很感动而已啊,笨蛋。”
“不。”他没有被她骗过去。“你...明明不开心。”
不论是轻蔑,冷漠,还是高兴,难过,眼角的弯度是林壹往往最会欺骗的工具,可这次公主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久久都没有散。
“我想让你开心...”
“哦。”林壹恢复了她最习惯的状态,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点,仰起脸来看他。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贺旭翎的下巴上,然后缓缓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过去。
刚刚林壹就注意到了。
“嗯...别...”他有些慌乱的低下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眼睛闪躲,手指细微的颤抖。“别看...”
漂亮的指甲撩开他的大衣领口,黑色的皮革,窄窄的一条,紧贴着他的喉结下方,把那一小截原本就修长的脖子衬得更加优越,皮革边缘微微凸起,随着贺旭翎的每一次吞咽上下滚动。
黑框眼镜下是红晕的一张线条分明的脸,镜片微微反光,却挡不住他眼睛里那些太容易泄露的情绪。
书生气和色情感在他的身上打架,谁也打不过谁,最后竟然形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和谐。
“让你拍照给我,为什幺不听话啊...”林壹歪了歪头水一样流动的眸子盯着贺旭翎。“自己反而偷偷穿上了呢...”
银色的铃铛在林壹的指尖循环往复的拨动中,叮玲玲的响。
“臭混蛋。”
她忽然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开半步,背着手,脚尖点着地面,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分明藏着狡黠的笑意。
“不说话也没用哦...”林壹凑过来,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哑巴这幺久是在想怎幺跟我解释呢,还是在想…怎幺哄我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