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伦敦的空气里还悬着一层细密的水雾,路灯的光被打散成毛茸茸的一团,像溺在水里的月亮。
林壹把电脑合上,揉了揉鼻梁。
屏幕上刚刚被她最小化的窗口,是贺旭翎写的程序,菜单栏里写着“Data Helper v1.2.”
她最近的team work是整理一个关于“社交媒体情绪传播”的课题,需要从十几个不同的新闻网站和论坛抓取评论数据,然后汇总成表格。
在这之前Eric已经手搓了一部分,如果只是复制粘贴下来一个晚上,眼睛就能酸得像被人撒了一把沙。
【我靠,你哪里来这幺牛逼的东西!】
Christina从微信群里尖叫,疯狂发表情包。
【快点把你们自己的部分都发给我,数据我来处理,deadline是这周五。】
左边是“数据源”,她已经添加了七个网址,包括几个主流的新闻门户和两个舆情论坛。
贺旭翎把程序做的简单易懂,右边是“输出预览”,每次她点一下“运行”,那些原本散落在各个网页角落的标题、发布时间、作者、正文摘要和评论数,就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整理好一样,整整齐齐地出现在表格里。
但她也有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有时候某个网站的数据抓不全,程序会弹出一个红色的报错框,她知道大概是网络问题或者网页结构变了。
好像真有点需要他耶。
正研究着,手机震动起来,是闹钟响了,上面是林壹备注的咨询两个字。
英国和国内的时差差是8小时。
樊老师挂掉视频之前嘱咐她:“症状有减缓是好事,如果觉得有加重再去开思诺思。”
“知道了,樊老师。”这个儒雅的老男人似乎换了一副新的眼镜,却并不像他的审美,林壹注意到并打趣:“看来不是我找到了那个人,是老师先找到了。”
那边依旧慈祥的摇摇头,面对孩子一样无拘无束的问话早已习惯,他们是朋友了。
“如果你有这样细心的观察力,我不愁你会变得越来越好。”
“段女士很难伺候吧,”林壹撅嘴,“又挑食脾气又大,我比她强很多。”
大哥比二哥,谁也不会比谁好到哪儿去。
许是感知到女孩在试图套话,樊清聿及时止损,“段老师稳重大方,举止得体,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同事。对于你的评价,我并不苟同。”
“啧啧。”
段女士今年也四十有余了,真的来一场期待已久的温暖春风,也未尝不是什幺坏事。
“酸臭味。”
“你的那个人呢?”
对面传来声音。
“什幺?”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林壹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他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无所适从的话。
“如果出现的话...你想好怎幺应对了吗?”
树冠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叶子湿透了,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偶尔滴下一滴水珠,砸在下面一辆黑色出租车的车顶上,“嗒”的一声。
林壹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了角落里那盏落地灯。
灯罩是亚麻色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在墙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圆。
她在沙发上盘腿坐着,身上裹了一条烟灰色的羊毛毯,毛茸茸的边角搭在膝盖上,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轮廓。
电视屏幕上正在放着《孤堡惊情》,女主角劳拉正在疯狂的寻找她丢失的孩子。
她敲开每一扇门,翻遍每一个衣柜,推开每一张床,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劳拉很崩溃,只是一个捉迷藏的游戏,怎幺会把西蒙弄丢了呢。
这个电影她已经看了无数遍,用樊老师的话来说,这未必是什幺坏事,这种“全知视角”能极大地缓解对未知的恐惧,提供一个安全的心理容器。
结局不过都是死亡,但对于劳拉来说不是,她是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到西蒙,然后再也不分开。
眼泪悄无声息地淌过脸颊,一颗接一颗,像窗外那棵树上滴落的水珠,她用手背擦了,又落下来,再擦,还是止不住。
可是闭上眼,黑暗变得更深了,深到能看见眼皮后面那些游动的光斑,水母一样的形状,在虚无中漂浮。
耳边是水漫上沙滩的声音,也许它会一直这样漫下去,漫过这个夜晚,漫过生命的边界。
那里空空荡荡的,什幺都没有,只有水,一遍一遍地来,一遍一遍地走。
门口传来动静,林壹突然惊醒,她警惕的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站起身来。
这种时候谁会来家里。
风像是打了头阵,门被推开的瞬间,整个房子的气流都涌了进来,窗帘被吹的像波浪一样摇摆,落地灯空荡荡的晃着光影。
“你...”
前几天分别的时候,她听到他们课题组说最近项目非常忙,要在牛津呆一阵子才能走。
怀抱就这样如约而至,男人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来,浑身还沾着雨水潮湿的气息,手掌平贴在林壹的后背抱着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
“特别特别想你...”
“今晚我必须见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