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师,有什幺事吗?”林壹好似真的不以为然,笑意停在嘴角。
“…如果你方便的话...”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住的地方离你的hotel并不远,我想...”
“...跟我一起走吗?”林壹歪了一下头,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好看又客气,“贺老师不是还有事吗?我看...”
她扭头看向于思嘉,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女孩饱满温热的嘴唇与游刃有余的眼神,这个世界就应该有这样两种人,水火不容。
“...那位小姐在等你呢。”
语气温和客气,但哪怕他再迟钝,也能听出弦外之音。
人人都感叹她的善解人意,完美无瑕,那扒不开的伪装下,是萌生出的恶意,如种子一般发芽。
说实在的,林壹也瞧不清自己的真面目。
只是那蛮不讲理的神经元又再次占据大脑,她相信,那是对贺旭翎的厌恶又加深了。
季风洋流还是吹到了贺旭翎那里,像躲不过的回南天,浑身潮湿着发霉,如鲠在喉,在他那贫瘠的社交语言里又出了一个解决不了的难题。
“不…”贺旭翎痛苦的源头就来自三步之内,他有些着急了,“她没在等我…”
“不是…”
“我和她…”
到底在说什幺?
他脑子里的电缆一团乱麻,那里的城市早已一片黑暗。
于思嘉似乎找准机会迅速上前,“这位也是工作组的成员是吗?”
“平常师兄一向很照顾我,这次也是George院长嘱托,我们牛津课题组请Vogue的大家吃个便饭,可以给我个面子吧?”她笑着看向Noah。
有意无意的拉近关系,保持亲昵,这样的手段林壹也是了然于胸。
“就在这附近不远,一家日料店,他家的猪排饭和刺身都非常棒。”
“是我们麻烦Dr.He啦,”Noah上前一步。“我来请,公司报销,不要有压力。”
“这位你没见过吧...”Noah自然介绍道,“这是...”
“Lin是吧?”于思嘉抢先回答,笑容无懈可击,“久仰。听师兄提起过,你们在拍摄之前已经熟络了,因为George院长去夏威夷度假,和Vogue之间的沟通才算在我身上了,这不是...还推荐了师兄来嘛。”
一句话说得倒是完美,以她自己和贺旭翎的熟稔程度,寻常称呼里藏着的是他们共事的时光,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林壹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假面,心里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贺老师的师妹..”她假装惊讶,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轻盈又刻意,露出小巧的耳坠,“不过我没听贺老师提过你...今天见到真是...”
女孩停顿了一下,“...很高兴呢。”
“那也正好,”于思嘉不甘示弱,本就小小的个子,声音也刻意甜腻腻的,“我们牛津的课题组人都很好相处的,是吧?师兄...”
手肘自然的碰了碰贺旭翎,没等那边反应,便说道:“所以趁吃饭也可以互相认识一下,聊聊天...”
贺旭翎有些如临大敌地侧了半步,彻底拉开距离,想要说话,却被林壹打断。
她垂下眼睫,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再擡眸时,眼底已是清亮的笑意。
“真是不巧,”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怕是走不开。再说了...”
林壹看向于思嘉,目光从她的脸缓缓滑到贺旭翎身上,又收回来,坦荡又从容。
“于小姐和贺老师是旧识,又是同门,这顿饭应该是你们叙旧的场合。我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大家反倒放不开,多扫兴。”
“不是...”男人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像一根弦被猛地拧到了极限,再拧一寸就要断了。
他急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在林壹脸上和于思嘉脸上来回跳,像一脚踩进了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
林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动作利落又自然,“时间不早了,我真得走了。于小姐,今天很高兴认识你。贺老师...”
她擡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什幺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幺都有。
“您好好吃饭,不用送我了。”
“林...”
擡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Vogue的摄影组基本都已经撤退,只留下零零星星的道具,于思嘉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的水渍甩在墙上。
昏暗的走廊里,她擡头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靠在墙上。
“师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嘴角弯起一个练习过无数遍的弧度,“是在等我吗?”
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和受宠若惊。
贺旭翎没有回答。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两步。
走廊很窄,肩膀几乎擦着墙上的水渍,那双皮鞋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于思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慌了。
因为他的表情好像不太对,平常不管是什幺天大的事,贺师兄总能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那机器人一样稳定的情绪始终如一。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温和,也没有客气,甚至没有她在十分钟前见过的那种隐忍的烦躁。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你问我,”贺旭翎开口,声音不高,宛若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是不是在等你?”
于思嘉的嘴角开始发僵。
“师...师兄...”
贺旭翎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两颗被水泡过的黑色石头。
“是。”
他说。
“我在等你。”
于思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却并不是笑,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刀片划过皮肤之后留下的那道红色的痕迹。
“因为我有一句话,刚才忘了跟你说。”
他往前倾了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跨过人与人之间的那层安全距离。
于思嘉本能地想往后退,后背却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她手上的水还没干透,贴在墙面上,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你知道吗?”贺旭翎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最讨厌的就是...”
他停顿了一秒。
“...自作主张的人。”
“真是令人厌恶啊...”
男人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指尖插进发丝里,缓缓向后捋了一下。
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攥拢,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于思嘉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师兄...我…”
“有些话说一遍就要记住啊...”
“如果再说第二遍...”
黑框眼镜后是截然不同的神态,于思嘉有一种预感,那皮下的东西,不是青面獠牙,不是血盆大口,而是一个极度冷漠的疯子。
“...就不好会发生什幺了。”
“明白吗?”
“我跟你,”贺旭翎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像看一件随意就能打碎的物品,“没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关系。”
“以前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
“下次再从你那里说出让她生气的话,”步子不快不慢,皮鞋终于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音,“...我不介意把你的嘴给缝上。”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被推开,外面的光涌进来一瞬,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又合上。
于思嘉一个人靠在墙上,脊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贺旭翎是个极度严谨到可怕的人,且从不说谎。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