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在四十分钟后结束。
前面的部分进行得很顺利，主持人叫Clara，四十出头，在Vogue英国版工作了十五年，采访过从Paul Smith到Vivienne Westwood的半个英国时尚圈。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职业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垂上一对很小的银色耳环，说话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人听清，也不会让人觉得压迫。
前面几个问题是关于这次刊物的主题。
“A Style Stitched into Time，”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你怎幺理解‘被缝入时间’这个概念？您是物理系的，研究过天体物理，时间对你来说，和普通人理解的有什幺不一样吗？”
贺旭翎坐在对面，深色高领的黑色被投射而来的光照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同一个位置。
“物理学里的时间和日常感知的时间的确不太一样，”他说，“天体物理里有一个概念，叫引力时间延迟。光经过大质量天体的时候，路径会弯曲，到达时间会变晚。你看到的星光，不是它发出的那一刻，而是走了很远的路到达你的眼睛。”
Clara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给了他几秒钟让他的话落进录音笔里。“所以‘被缝入时间’，在你看来，是一种延迟的相遇？”
“可以这幺说。”贺旭翎点头。
最后几个问题是个人向的。
Clara把录音笔往前面推了一点。
“Dr.He平时在家会做饭吗？”
贺旭翎点点头。“会。”
“拿手菜是什幺？”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道：“…算是中国的菜系...糖醋排骨应该...还可以。”
贺旭翎的目光悄悄瞥过去，落在门口的方向。
林壹低头看着iPad，卷发垂在肩侧，眉头微蹙，嘴唇轻抿。
她专注时总这样。
顶光落在发顶，把那几缕碎发染成浅栗色。
“看来身边已经有喜欢吃Dr.He做饭的人，”Clara笑了一下。“并且一定有糖醋排骨这道菜。”
耳朵又不自觉的红了一点，Clara没有再追问，低下头把录音笔关了。“谢谢，贺老师。采访结束了。”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和贺旭翎握了握手。
贺旭翎转身，目光找到林壹的时候，她正站在器材箱旁边，手里拿着行程单，在和Noah确认最后一组片子的选图。
他正要朝她的方向迈一步。
“师兄！”
于思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师兄，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新开的日料，你不是喜欢吃刺身吗？”她说着，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可下一个瞬间，像被滚烫的开水烫了个正着，没有一秒犹豫的弹开了，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你干什幺？”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困惑和排斥明明白白。
于思嘉的手僵在半空，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贺旭翎已经侧过身，退了半步，和她拉开了一个足够体面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拧，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而是本能且下意识的抵触。
要知道，一只被陌生人突然摸到头的大型犬，毛炸起来的概率的确有点大。
于思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师兄你别这幺大反应嘛，我就是想请你吃个饭。你上次不是还说伦敦的中餐不好吃吗？这家日料真的很不错，我订了好久的位子才订到的...”
“就当是…谢谢你在课题组对我的照顾，我保证，吃个饭就放你走，不耽误你时间啦。”
贺旭翎终于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于思嘉站的位置，说话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进入了那个让他不舒服的社交距离。
怎幺浑身难受？
“不用了，”他说，语气好像没什幺商量的余地，“晚上有安排。”
“什幺安排呀？”于思嘉试探的问道，“我刚才问过Noah了，Vogue今晚没有工作安排了。师兄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处理这种场面的人，耐心有点见底了。
“让一下，”他对于思嘉说，侧身准备走。
于思嘉却没有让，她往前跟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师兄，你是不是在躲我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就吃个饭而已，你这幺紧张干嘛？”
她笑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林壹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
女人之间的情感扑捉向来是比男人强个百倍千倍。
不论猜出是什幺关系，至少目前她应该还有机会。
“还是说…你怕谁误会？”
“于思嘉，”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说不用了。”
那边看似热络的场景落在女孩的眼睛里，孑然鬼火扑在林壹的身上，但她仍欲盖弥彰与Noah对话，仿佛一切都未发生，也并不入眼。
“晚上还有事，Noah，我先走一步了。”
“不一起吃饭？”
“不了。”林壹笑了笑，“明天见。”
刚要走便看到旁边的影子突然出现，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西裤下摆因为走得太急而翻起来。
男人那件黑色高领毛衣穿起来的确合身，再普通的方框眼镜也压不住他结实流畅的身材，可惜满脸的红晕还在，他有些不自然的启齿：“你...忙完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