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在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的老图书馆进行。
这座建筑建于十五世纪，哥特式的尖拱与橡木横梁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幽暗森林一般的穹顶。
长窗镶嵌着铅条分割的玻璃，午后的光从西面透进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被窗棂切割成几乎可以用手捏起来的光丝。
空气中浮动着旧书，蜂蜡和木头被数百年光阴浸润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而温暖的香气。
这也十分符合Vogue今年主题刊的风格，不得不说，Noah的时尚敏锐度确实是行业标杆。
她喜欢主题里“stitched”这个词，贴或者挂这两个字都不够精确，而是一针一针地穿过布料，把两样本不属于彼此的东西缝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Noah发来的消息：“我和Minh在卸器材，Dr. He到了吗？”
她回复：“没看到，我在等灯光。”
林壹说谎话的功力向来炉火纯青，面不红心不跳，明明两人刚刚才分开。
没过几分钟，一头金黄色卷毛的Minh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摞着三个硬壳器材箱，手里还拎着两盏LED灯和一个三脚架袋子。
Minh一个标准东亚长相的越南人，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在摄影助理这个普遍人高马大的行业里显得有些不够用，但听Noah说已经入行十二年，在布拉格电影学院读了四年胶片摄影，毕业后在柏林一家广告制作公司做了三年摄影助理，跟过德国最顶级的广告摄影师，二十六岁才跳槽到Vogue。
Noah进门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Holy…”他把后面那个字吞了回去，因为Minh踩了他一脚。
“hey dude，看着点！”花孔雀一副心疼至极的表情。“我的限量版Balenciaga！这可是秀款！”
Minh无语的摇头摊手。
几人又简单对了一遍流程，今天的学者采访排在第一，林壹的拍摄行程靠后，便承担起了半个制片的责任。
十一点二十五分，第一组拍完了。
模特去换衣服，化妆师上前补妆，灯光师正在调整第二组的光位。
林壹蹲在器材箱旁边，帮Minh整理已经用完的电池，一块一块地放进充电器里，充电器的指示灯一排亮起来。
“Dr.He！这里！”
Noah的声音从布景区的方向传过来。
她的膝盖有些发麻，撑着大腿站起来，转了身。
现场的人并不多，有几个被Noah请来的学者中有一人的个头十分突出，就这样轻轻一瞥便能精确地找到他。
贺旭翎站在图书馆的光影里，今天那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像是为他量身裁剪的，从胸廓到腰际最窄的位置是连接灰色西裤的皮带。
常常遮住眉眼的碎发被造型师拢向了后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侧脸从颧弓延伸到下颌形成一道干净的弧线。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袖子卷到中段，露出腕骨，小臂的线条从肘部到手腕渐收，肌肉的轮廓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
与平常那个书呆子完全不同，贺旭翎似乎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风格。
林壹挑挑眉，眼神却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贺旭翎身边站着一个女孩，于思嘉就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碎花裙，能看出来下功夫打扮了许久，颧骨上虽然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但不影响抹上了自己最欣赏的口红。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走到贺旭翎旁边，轻轻弯下腰，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的化妆台上。
那个弯腰的弧度，站直之后还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耳侧碎发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安排的。
“师兄，你的咖啡。少冰，去糖，多加一份浓缩。”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到。“我记得你只喝这个。”随后便笑着捂嘴。
“师兄今天好帅，”于思嘉侧过头，仰着脸看贺旭翎，声音轻飘飘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秘密，“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平时在实验室穿白大褂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得很干净，今天换了造型——天啊。”
贺旭翎甚至没有擡头，礼貌的说了一声多谢，声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反而偷偷往反方向看了一眼，却因为人群的遮挡，扑了个空。
于思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温柔得体的，但又明显带着某种亲密感的弧度。
“相信我的眼光，Dr.He的形象绝对是可以达到hot nerd的标准。”
“旁边的人是谁？”Minh架着摄像机问道。“女朋友？”
Noah撇撇嘴，轻飘飘看向旁边的林壹，冲着Minh摇了摇食指。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林壹眼皮轻轻下垂，她常常以掠夺者的姿态出现，再擡眼时，她给予举足轻重的事情以一种毫不在意的方式呈现，幻想中傲慢的藐视是常见的。
她今天的卷发散在肩后，一件奶油白色的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真丝，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丝带，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裙子是深灰色的，羊毛质地，小腿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miumiu的小皮鞋就这样一步，两步，往前走。
贺旭翎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位置逐渐靠近，目光从前方移开，越过于思嘉的肩膀，越过灯光架，越过那堆乱七八糟的电线和道具，落在正在朝他走过来的林壹身上。
灰色西裤上被指尖攥出了轻微的褶皱。
Noah向前摆摆手，清了清嗓子。
“贺老师！我们可以开始拍摄了。”
林壹站在了贺旭翎面前，她歪了一下头，肩头的卷发跟着晃了晃。
“贺老师。”她叫他，往前迈了半步。
“眼镜...”女孩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镜框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有点歪了。”
手指从镜框滑下来，沿着他的颧骨，又轻又快，像蜻蜓点水，点到即收。
不知怎的，指尖再次向下，碰到他喉结左侧那道褶皱，把折进去的领子翻出来，抚平后，沿着领口的弧线从他喉结滑到锁骨。
贺旭翎从耳垂开始红起来，化妆师在他脸颊边涂的那层遮瑕完全失去了作用，蔓延的速度像一圈慢慢合拢的火。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那副被撩了一下就完全宕机的样子倒是喜闻乐见，林壹也同样可以抓住贺旭翎的致命弱点。
她把手从他领口收回来，退后一步。
“好了，现在可以拍了。”林壹对Minh笑了一下示意继续。
“贺老师。”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
“造型很适合你哦。”
“...嗯。”
“谢谢...”
还真是两个礼貌的陌生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