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的大雨落下的时候,林壹已经快要到宾馆了。
她站在暴雨的边缘,伸手感受淅淅沥沥的水流淌过手心。
牛津没有地铁,这座古老的城市并没有太多为生活匆忙的人,自然也无需提供一条地下的捷径。
她本该叫一辆Uber,手指都已经点开那个图标,却又鬼使神差地锁了屏。
走吧,她想,走回去,说不清是赌气,还是什幺别的情绪在作祟。
林壹本能地往路边跑,她踩着水花冲过去,在一家杂货店的房檐下站定,湿透的裙摆贴着小腿。
注意到那花桶前的标识时,玛格丽特在角落里,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雨珠子挂在上面,一颗一颗的。
她想起,他递花过来,那抹赧色又从耳尖开始洇开,像暮色初临时天际第一缕不自知的殷红,于是那双眼便四处流离,总之哪里都去,唯独绕开了她。
哪怕他们床笫之欢,哪怕已经那样坦诚相见。
躲闪本身,就是最诚实的凝望,不是吗?
她讨厌他从不反驳,也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更讨厌的是,她并不真的讨厌。
拧巴,这个词真难听,像一根怎幺都捋不顺的线头,可是林壹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自己。
林壹走出宾馆电梯,包里的那枝玛格丽特轻轻晃着,白色的花瓣蹭着她的手腕,黑色的高跟鞋踏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蜷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只肯施舍给那人半个轮廓,灯光昏暗,她瞧不清楚。
男人靠着门坐在地上,左边的长腿曲起来,膝盖抵着胸口。
最先看到的是那个等待已久的眼睛,不朽的红色,在日落东升中留下温存,看到林壹时悄然点燃。
站起来的瞬间,走廊的灯光终于肯完整地落在他身上了,贺旭翎比她高出太多,站起来的那一刻,原本蜷缩着的身体忽然像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山脉一样,从地面上升起来,一寸一尺,无限展开。
黑色的高领毛衣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脖颈,领口的边缘恰好卡在下颌线下方不到一指的位置,把线条拉得利落,骨指分明的手上挂着袋子。
与往常不同,发根被吹得微微蓬起,额前的刘海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了贺旭翎整张脸的轮廓,倒是真的比往日清秀俊朗许多。
他眼皮闪烁,唇齿相碰,带着犹豫和期待:“你...回来了。”
可那尾音又很快被淹没在颤抖里,是极其不自信的灵魂。
女孩的脚步变慢,缓缓停在他的面前。
面前是五光十色的玻璃窗投映下的夕阳,在地板上分成无数个碎片,淌成了一条一望无际的河流,横在两人中间。
那是贺旭翎无法跨越的爱欲之河。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被无视着躲过,房间的门开了,就快没有机会了。
林壹总是掌握他们之间相处的规则,就只是这样就能让贺旭翎陷入无限的痛苦。
衣摆被轻轻拽住,生出了几道无名的褶皱,她扭头看过去,从沟壑向上看去,男人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肩膀有些抖。
“别生气了...好不好。”
声音闷闷的。
“不是吃饭去了吗?贺老师。”
“没有...”
他着急着解释,那双眼睛里有惊慌。
“...不会和别人吃饭的。”
多幺荒唐的人,在此之前,她想象不到那个无趣又冷漠的贺旭翎,会呈现出这样的形态。
他好像...总和平常不一样。
床上更是陌生。
“所有的事情...都只想和你一起做。”
她转过头,他擡起眼睛看她,黑框眼镜后看不到还泛着红的眼尾,嘴唇微抿,表情正介于委屈和乞求之间。
“你没吃晚饭吧...”
“我给你带了热牛奶和桃子味的酸奶,我是看到你经常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买了…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蛋糕。对不起,我只记得这些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贺旭翎下意识擡头,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林壹能看清他镜片后面泛红的眼尾,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能看清他嘴唇上因为紧张而咬出的浅浅齿痕。
“贺旭翎,我为什幺要原谅你?”
那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的眼睛里,是反叛,是冷漠,是他永远抓不住的东西。
林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甩开了他的手。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那只优雅又不讲理的猫刷开房门,走了进去。
“还不滚吗?”
贺旭翎望着那条敞开的门缝,就如藤蔓缠绕心脏,生生不息的掠夺他的命运。
皮鞋向前了一步又停下。
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
该怎幺办。
她真的不要他了。
“贺旭翎,说什幺对不起...还真是一条不知道感恩的臭狗。”
门里面传来女孩肆意的谩骂。
“还要在门口站多久?”
“不进来向我赔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