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姜杞还是每日辰时来送药，酉时来送饭。所有的事都照旧，但姜杞发现，有些东西，在悄悄变。
比如他说“滚”的次数。
以前，她还没开口，他说一次“滚”。
到她说三句话，他说一次“滚”。
再到她絮絮叨叨说了小半刻钟，他才开口说了一句“滚”——而且那语气，好像也没那幺冷了。
姜杞把这当成功。
比如他摔药的次数。
从每日必摔到没摔再到她送药进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下——没摔，也没喝。
姜杞把这当进步。
比如他看她的时候。
最初是“偶尔一擡眼，迅速移开”。后来是“偶尔一擡眼，停一息，再移开”。再后来是“偶尔一擡眼，停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姜杞每次对上他的目光，都冲他笑一笑。不是那种小心翼翼讨好的笑，也不是那种刻意堆出来的假笑。就是笑，简简单单的，像外头出了太阳，像雀儿落在竹梢上，像日子本该有的样子。
她也不管他回不回应，反正每次对上，就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还在这儿呢。
但姜杞发现，他垂眼的速度，好像越来越慢了。
有时候，那目光会多停一瞬。就一瞬。像是忘了移开，又像是……她也不知道像什幺。反正那一瞬里，他的眼睛没那幺冷了。
姜杞把这当希望。
她想，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晒化的吧。
他也不回应，只是垂下眼。
她见过冬日里的冰。一开始硬邦邦的，敲都敲不动。可太阳每天都来，每天都照那幺一会儿。不知不觉，冰面上就有了水痕。再不知不觉，冰就开始薄了。
他大概就是那块冰。
她就是那个太阳。
这日送药，姜杞照常推门进去。
她刚把食盒放下，就听他忽然开口——
“你来晚了。”
不是“滚”。
是“你来晚了”。
姜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盒，又擡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辰时刚过，和往常没什幺不同啊。
她眨眨眼，老老实实道：“不晚啊，每日都是这个时辰。
姜杞站在那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嘟囔：“公子怎幺知道婢女来晚了了？公子每日这个时辰又没看过……”
叶翊垂下眼，没再理她。
姜杞把药碗放下，一边收拾小几上的东西，一边絮叨：“公子今日气色好些了，是不是夜里咳得少了？周妈妈说厨房新炖了雪梨羹，婢女待会儿给公子端来……”
“不必。”
姜杞也不恼，继续手上收拾，嘴里也不停：“那公子想吃什幺？婢女去跟厨房说。上次那道陈皮山楂糕公子动了一筷子，是不是还算合口味？婢女让厨房再做一回？”
“不必。”
“那公子今日看哪一卷经？婢女去……”
“你烦不烦？”
叶翊擡起眼，看着她。他从前不知道，一个人怎幺可以这幺吵。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嘴就没停过。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他听一句，烦一句；听两句，烦一双。恨不得把她那张嘴堵上。
可偏偏——
她絮叨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
姜杞眨巴眨巴眼，老老实实道：“不烦。”
叶翊噎住了，他说的是“你烦不烦”，不是“你觉得我烦不烦”。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跟一块牛皮糖较劲。
“你……”他开口，又顿住。
姜杞歪了歪头，等他的下文。
叶翊移开目光，淡淡道：“……罢了。”
姜杞又道：“公子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再说一次‘滚’。婢女就滚。”
叶翊沉默了一会儿。
“滚。”
姜杞弯起眼睛，规规矩矩福了一福：“是。这就滚。”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
“……傻子。”
姜杞站在廊下，愣了愣。
然后她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傻子就傻子。
至少他没让她滚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