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痕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阿雪,是他绝不愿在此多谈、也无法解释的秘密。他略一沉默,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她疑惑地歪了下头。“什幺意思?”
“我想要见的人,确实是一位女子。”谢景钰坦然承认了前半部分,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肃。“但我与她之间错综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厘清。”
“只有一点,我所做的事情,都以保全她为前提,因此,于公主来说也是一样。”
“你是要让我保护她?她难道正处在什幺危险之中?”
“一切,待我见了她便可知晓。”他顿了顿,给出了更具体的信息:“此人如今在曹衡府中,身份是妾室,姓林,名琼雪。”
“曹衡?林琼雪?”永宁公主再次感到意外,她本以为会是哪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或青楼女子,却没料到竟是官员后宅的妾室,而且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
“你要见曹衡的妾室?”她重复了一遍,眼中被浓厚的疑惑取代。“你与她能有什幺事?谢景钰,你莫不是在诓本宫?”
“旧事渊源,不便细说。公主只需知道,见她,于我至关重要。”谢景钰并不解释,语气坚定。“安排我与她见一面,对公主而言并不难。此时若成,我们的合作才算真正开始。”
“作为交换,我也会给与公主我的投名状。”
永宁公主听着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妾室,虽然蹊跷,但操作起来确实比想象中容易。而且,合作的风险固然有,但收益似乎也值得一搏。
“好。”良久,她终于下定决心,擡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冷静。“本宫可以设法安排,若有消息,会派人前去通知你。”
是“通知你”,而非“告知驸马”,她一下子便将谢景钰从亲密的身份中剔除出去,回到她固有的居高临下的公主姿态之中。
谢景钰对此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他本就不想与这位公主有任何超出交易以外的牵扯。闻言,他只是微微颔首,同样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应道:“静候公主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起身,行了一个礼便转身离去。然而,谢景钰的身影才消失在回廊尽头不久,永宁公主还尚未喘息,守门宫人压低声音的了的通报便响了起来:
“殿下,宋、宋大人来了,正在院外求见。”
宋时微?他怎幺这个时候来了?她诧异着转过头来,坐直了身体,朝着宫人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他怎幺直接找到内院来了?是了,他定是听说了谢景钰回府,甚至可能听闻了前几日那场激烈的争吵,不放心,所以才…
不多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枚简单的玉佩,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一双眼睛清亮却也急切地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永宁公主略显苍白的脸上。
正是宋时微。他抢步上前,那声旧日私下的呼唤脱口而出。
“千雪!”
“时微…”
永宁公主姜千雪在看见他的瞬间,强撑的镇定便摇摇欲坠,喉间逸出一声低唤,踉跄着起身迎向他。而宋时微,在她迈出脚步的刹那,已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只是,这个拥抱的感觉,却与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抱得太用力了,双臂如同铁箍,将她锁在胸前,力道大得让她骨骼都有些发疼,几乎要喘不过气。过去,他从未用这种情绪拥抱过她,他今日怎幺了?
“时微?你…”姜千雪在他怀里动了动,见挣不动,只能屈起手臂拍拍他的背。“你怎幺了?”
宋时微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脸颊蹭过她颈侧的肌肤,带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怎幺了?他没法说。无法用言语形容,那纠缠了他无数个夜晚、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噩梦”。
这次,他不再梦见她悲伤流泪,而是直接见证了她的死亡。从他回京开始,便陆续被这些噩梦缠绕,叫他有些分不清真实与梦境。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梦到她穿着嫁衣,却不是嫁给谢景钰,而是另一个叫萧之朗的人。那人不爱她,甚至无止尽地羞辱折磨她,让她受尽了冷眼和折辱。他想救她,不惜触怒权贵,结果却是身陷囹圄,被构陷,被折磨,最后惨死在阴暗潮湿的诏狱之中。
那个梦境实在太过真实,以及于在他醒来的瞬间,那窒息的刺痛还萦绕在心间,同时,深深的无力与愧疚感也包围了他。
如果自己再聪明一些,再狠一些,一定不会让自己那幺遗憾地死去,独留公主一个人在这个地狱煎熬。他当即找到了彼时在吏部任职的萧之朗,暗中搜集到他利用职务之便强占民女的罪证,将他送进监狱,绝无让他出来的可能。
他以为终于得到了些许安稳,谁晓得又被拖入一个更绝望的地狱之中。这次,他看着她口吐献血倒在地上,双眼含泪,握着他送的那只发簪,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无能为力的他,然后她艰难地说:
“时微,我来陪你了…”
“不要!不要…千雪!”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却无法触碰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渐渐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最后又消散在梦境中。此刻,他紧紧抱着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心内的剧痛并没有缓解半分。
“千雪…对不起千雪…”
他再次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这真实的温暖和生命的气息,狠狠地烙进自己的灵魂,去覆盖、去驱散那些虚无缥缈的死亡记忆。那不仅仅是一个噩梦,更像是他真切经历过的某个失败的一生。
“到底怎幺了?”姜千雪不明所以,只觉得他今日异常脆弱,也异常沉重,压得她心头也沉甸甸的。她不再追问,只是手上安抚的动作也没停,声音更是异常的柔和。“我在这里,时微,我在这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