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恩怨情仇,无论曾如何惊心动魄爱恨交织,终究随着当事人的逝去而烟消云散。他的推测再合乎逻辑,也只是基于残缺线索的臆测,其中真正的阴谋算计,恐怕只有已故的两人才清楚。
眼下最重要的,是理清这个世界的状况,找到切入点,避免悲剧再度发生。他相信,公主比他更想摆脱这段婚姻。
她心中有宋时微,有对自由和真情的渴望,也有对现状深刻的厌恶与痛苦。他们的利益,至少在“摆脱彼此”这一点上,是高度一致的。
那幺基于共同点之上的合作,便清晰地印入他脑中。他需要公主的帮助,去触及他难以触碰的曹府后宅,也要把潜在的危险规避出来,不至于让不知情的林琼雪以及公主承受伤害。
他会向公主坦白他该坦白的,也会竖起自己的界限,将来,乃至另一个自己回来,必然也是这种结果。
理清了这些,他再次收敛了情绪,沉默地踏入了冷清的府邸之中。
翌日,他整理好思绪,趁着下衙的时间去了一趟公主府。在那个世界他从未来过这里,所以面对着陌生辉煌的门庭,神色不免有些恍惚。
一路上,沿途遇到的仆从皆垂首避让,谢景钰并不觉得荣光反而有些拘谨。好在路途不算远,经过几重长廊之后,他被带到了一间华贵的厅堂之中。
正厅里,永宁公主正端坐饮茶。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宫装,比那日的绯色少了几分攻击性,却依旧坐得笔直,美丽的脸上没什幺表情。
“公主殿下。”他依礼问安,随后从容不迫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驸马今日倒是得闲。”永宁公主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目光疑狐地望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有何贵干?”
谢景钰没有迂回,直接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这个举动让公主的眉头蹙了一下,眼神更添锐利,但她并未阻止。
“殿下。”待厅内只剩他们二人,谢景钰擡起眼,直视着她,开门见山。“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永宁公主拨弄镯子的手指顿了顿,随后也开门见山。“本宫都不知道你是谁,怎幺跟你交易?”
谢景钰静静地听着她的指控与质疑,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慌乱或恼怒。相反,在她说完后,他甚至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自嘲,又像是某种确认。
“公主慧眼。”
对于她的当场戳破,谢景钰并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扯动嘴角平静地承认了。可还未等她问出声,他又在她困惑的神情中再次郑重开口。
“我是谁,并非此番交易的关键。”他迎着她目光的目光,语气沉稳,将话题巧妙地揭了过去。“重要的是,我知道公主想要什幺,而我,有能力也有意愿,助公主一臂之力。”
“你说要帮我?”永宁公主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仿佛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伪。
“若我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目光沉甸甸的。“公主可愿相信?”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永宁公主闻声莫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激得她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绝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是什幺“情深告白”,恰恰相反,他这种只剩下纯粹目的性的“誓言”,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太诡异了。
眼前这个男人,顶着谢景钰的脸,却说着谢景钰绝不会说的话,做着谢景钰绝不会做的提议。原来的谢景钰,是她可以轻易看穿、肆意践踏的安全目标。
可眼前这个…
话语直接内敛沉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法掌控的危险感,像望不到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和决心。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好不喜欢这个谢景钰。
甚至可以说,有些惧怕。不是怕他伤害她,而是怕这种全然失控的感觉,怕被他这种极强的气场完全压制。她宁愿面对原来那个虽然讨厌、但至少“好拿捏”的谢景钰,至少那样,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本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拉到平等位置,只能来接受他的安排,叫愤怒都没是有对象。
“公主不必多虑,我也有所求,才会与公主合作。”谢景钰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无意纠缠于情绪,干脆地切入主题。“公主无需完全信任我,正如我也无法全然信任公主。”
“但至少可以相信一点,在这个府邸,乃至整个皇城,没有人能比你我更希望将这段婚姻终结。”
“可是终结,是那幺简单的事吗?”永宁公主立刻出声反驳,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谢景钰,你当皇室婚约是什幺?是市井百姓一纸和离书便能了断的吗?是你说终结就能终结的?”
“若真那幺简单,你我何至于困在此处互相折磨!”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眼中燃起熟悉的、混合着痛苦与不甘的火焰,这正是他们长久以来最深沉的无力感来源。
谢景钰等她说完,脸上依旧没什幺波澜,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激动的眼眸,直到那火焰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
“事在人为,公主不也一直相信吗?”
相信?相信什幺?她想反驳,可内心深处,她又何尝不相信一切总会有转机?再坚固的牢笼,只要她肯挣扎,就一定会有可以撬动的缝隙。
可是…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火焰渐渐化为渺茫的希冀。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说的如此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而非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就那幺笃定,一定可行吗?
永宁公主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接他的话,反而将注意里集中到了交易本身中。
“你先说说,你想要什幺?”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审视着扫过谢景钰的脸。“让本宫看看,你的条件到底值不值得本宫冒险。”
谢景钰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想要一个人。”
“一个人?”永宁公主闻言眉头一挑,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那夜他颈侧刺目的痕迹。“是个女人吧?那个在你脖子上留下痕迹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