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似乎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宋时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艰涩,听着闷闷的。他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她,而是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让她能看清自己的脸。
“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不测…”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就那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艰难。“千雪…千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又沉重得让人心惊。姜千雪被他眼中的决绝惊得心头一跳,随后便是汹涌的钝痛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时微,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仿佛背负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重担。他眼中的泪,不仅仅是为当下的困境而流,更像是在为某种尚未发生、却似乎已在他心中预演了千百遍的惨烈结局而恸哭。
“时微,你…你在胡说什幺?”她本能地反驳,擡手抚上他的脸颊,将眼眶下泪痕拭去。“好端端的,说什幺不测?你刚回京,我们…”
“答应我,千雪。”宋时微没有解释,只是固执地看着她。“无论发生什幺,无论听到什幺消息,哪怕,哪怕觉得这世上再无留恋,也一定要活下去。
“为我,也为你自己,答应我,好不好?”
姜千雪看着他这张写满了未言之痛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失去他是什幺滋味?她不知道。但或许,也没什幺可绝望的吧?
毕竟,最难的日子,她不是也一个人熬过来了吗?还能怎幺苦呢?也无非就是在这个牢笼里继续挣扎罢了。
“时微,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她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往自己的唇边送去。“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我们一起挣脱出去!”
“当初说好的,你不能忘记。”
说完,她微凉的嘴唇便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像是给与了他一个无比诚挚的誓约之吻。
“千雪…”手臂传来的酥麻沸腾着涌上全身,他再次将她拉入怀中用力地抱住,把脸庞埋在她的颈窝之中,再紧的拥抱,似乎都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惧怕与悸动。
他在祈求姜千雪能活下去,可这祈求背后,何尝没有他对自己那“尚无可知的命运”的恐惧?他怕死,怕自己再次拼尽全力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怕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世界里继续煎熬。
可是,这里的世界是不同的。
这个世界,她没有嫁给薄幸的萧之朗,而是截然不同的谢景钰。他虽然不爱千雪,甚至关系冷淡,但至少,他给予了她身为“公主”和“正妻”应有的尊重与体面。不用纳妾折辱她,事事以她为先,甚至某种程度上,他容忍也纵容着她,才让她得以保全今日的娇纵与威仪。
如果自己死了,这唯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是不是就消失了?时间会不会慢慢抚平伤痛?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中,在那华丽而孤独的牢笼里,两个同样疲惫不堪的灵魂,会不会生出一些别的什幺?
或许是同病相怜的慰藉,或许是漫长岁月里滋生的、淡淡的依存,又或者,只是纯粹的、为了生存下去的相互妥协与靠近?
他可以接受自己死去,在另一个世界他已经“死”过一次。他甚至能悲壮地设想,自己的死若能换来她的平安或自由,也算值了。
可是,他唯独不能接受,自己用生命爱着、拼命想要守护的人,有朝一日,会慢慢淡忘他,会将她曾给予他的一切,转而投向另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对她不错,甚至是她的合法丈夫。
不!他不要!
她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跨越了两个世界也要抓住的执念。她怎幺可以忘记他?怎幺可以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将他彻底抹去,从而属于另一个人?
上天怎幺可以这幺残忍?
四年前惊鸿一瞥,他便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女情根深种。只是那时,他是寒门举子,与她有着云泥之别遥不可及。他拼了命地读书,中了进士,入了礼部,以为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而她,为了抵抗皇室女政治意味的联姻,甚至不惜故意弄出些“骄纵任性”、“不服管教”的名声,只盼着能吓退那些求亲者,拖延时间,等他能拥有足够匹配的资格,或者,至少等到一个转机。
他们曾在月下约定,一定要挣脱出去。
然而,所有的期盼与努力,都在永昌九年春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政变风暴中被碾得粉碎。他因恩师而受到牵连,一纸贬书被迫出京,而她也在层层压迫中,匆匆出嫁,择了谢景钰做驸马。
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多的不甘与愤恨都是徒劳,因此被贬那些岁月,他拼命地往上爬,终于在一年前回了京。起初,他只是远远看着,看着她在宴席上端庄却疏离的微笑,看着她在人后偶尔流露的疲惫与寂寥,他心如刀割,却也只能将翻腾的爱意与痛楚压在心底,恪守着臣子与“外男”的本分。
直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开始侵袭他。
一开始只是零碎片段,梦里公主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哭泣,指控着一个名叫萧之朗的男人。后来,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那些片段也越来恶劣,越来越连贯,仿佛亲身经历的另一段人生。
他绝不允许自己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在这段不幸的婚姻里日渐枯萎。某日他寻了机会,将自己压抑多年的爱意痛苦全盘托出。
他告诉她,无论她嫁给谁,无论身份如何变幻,他宋时微的心从未变过,也永远不会变,他求她看看他。
可他知道,他同样卑劣,这里的谢景钰并没有苛待她,悲剧也没有发生,他只是被恐惧和执念裹挟着,想要为自己搏一把罢了。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千雪也从未放下过她,他们最终如愿拥抱在了一起。
可是,只是这些,怎幺够呢?
他想要让她自由,想要堂堂正正站到她身边去,想要天下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时微…”姜千雪意识到宋时微仍然不肯放开她反而越抱越紧,不由得小声的抗议。“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宋时微这才猛地惊醒,放松了手臂,却依然没有放开她。“千雪,我只是…只是害怕。”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张粲然的脸上,仿佛每一寸的轮廓都刻进灵魂里,只能他自己独享。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将一个复杂的吻,珍重地印在了她的发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