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爷安!”
谢景钰恍惚着,尚未擡脚跨进门槛,便有进去的陌生仆从停下脚步,规矩地朝他福了福身。
他们叫他什幺?驸马爷?他什幺时候又成了驸马爷?
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谢景钰本能地擡脚想要逃离当前的情境。他历经过一次异世的更迭,也自然知道此番必定又有新的遭遇,而且,光听那个窒息的称呼就知道,这恐怕又是另一个地狱。
他不要在这里。可偏偏像是命运也在拖拽着他似的,一个人影着急着从一旁走了出来,看见是他,不由分说地将他围了起来。
“驸马爷,您可算回来了!”那人作管家打扮,似乎是刚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脸上堆着惊恐与急切,却也不他忘恭敬地鞠了鞠身。“公主殿下已等候多时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公主?什幺公主?他不要公主!
谢景钰内心一片惊疑,他无比确定的是,他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情境当中。明明今早,他还是工部员外郎,还抱着自己的妻子醒来,亲吻着她的额头,怎幺一转眼,他就成了驸马?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公主殿下”等着他?
管家还在鞠着身,两边的仆从也沉默地站着,完全是不容拒绝的意味。谢景钰忍着一肚子被打扰的怒气,握了握拳头,最终平静地开口。
“知道了。”
管家闻声如蒙大赦,立马恭敬地再来作揖,擡脚领着他往正厅走去。他跟在管家身后,目光扫过路途中陌生华丽的庭院,心中的寒意也越来越甚。
他倒要看看,这位公主是何方神圣。
管家在一处灯光通明的厢房停了下来,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却不再上前,只用眼光作着最后的安慰。
谢景钰见此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沉着脸走了进去。厅内陈设极尽奢华,而最耀眼的,某过于那上首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的那位华服妇人。
她约莫二十岁,穿着一身绯色宫装,云髻高绾,簪着数支点翠凤钗,额前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个嬷嬷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幺,柳眉轻蹙,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碧玺手持。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来,与谢景钰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也将一张张扬的脸庞,定格在谢景钰眼中。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是无可挑剔的皇家贵女容颜。可同时,那眉眼间的骄矜,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压抑感,又将谢景钰拉回到了某个遥远的记忆中。
这个人他在他的世界里见过,是永宁公主!
多年前的某次宫宴,他曾远远望见过她的脸庞。那时,这位公主在京中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同僚间隐晦地闲谈着,说她性情娇纵,更有些不着痕迹的风言风语。后来似乎是被匆匆指婚给了一位清贵的世家子弟,但婚后听说闹得极凶,夫妻不睦的消息时有传出,再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
最后一次听到,似乎是从某位老官员的叹息中提及,说这位公主红颜薄命,没几年便郁郁寡欢,香消玉殒了。
可现在,那个“郁郁而终”的公主,就坐在他面前,甚至,在这个世界,还成了“他”的妻子。
“你还知道回来?”
永宁公主冷哼一声,擡手便让身旁的嬷嬷退下,显然是有仗要打。因为按照惯例,只要她稍作敲打,那谢景钰会低眉顺眼地上前,用那种她早已看腻的温顺语气,解释晚归的缘由,然后承受她几句或轻或重的责骂。
或许还会试图用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来敷衍转移她的注意力,缓和气氛。而她,会在发泄完积聚的怒火、享受完他小心翼翼的赔罪后,再漠然地挥手让他退下。
这是他们之间持续了不短时间的默契。她厌恶他这副逆来顺受、却又仿佛永远隔着一层的模样,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怒火都砸在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倒更显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可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当初人是她选的,也存了些好好过日子的心。可随着宋时微的归来,她深陷在那股浓烈遗憾的爱意之中,一颗心早已交付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可是,他们无法名正言顺地在一起。那些怒火,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她宣泄命运不满的唯一出口。只是,她等了又等,却没有听到那套熟悉得令人乏味的流程,只有一屋子的沉默以对。
她不悦地蹙眉打量起门口的谢景钰,脸还是那张脸,却没有半点惶恐或疲惫,只是用一种异常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一直以来见惯了隐忍卑谦的他,冷不丁冒出这种冷漠的表情,无端让她的心头无名火起。他这是什幺态度?在外面不知道做了什幺亏心事,回来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本宫在跟你说话!”她拔高了声音,将手中的碧玺手持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谢景钰,你聋了吗?还是觉得本宫管不得你了?”
“公主殿下。”寂静中谢景钰终于平淡地开口,但是只有木然应付的疲惫。“臣回不回来,殿下不都一样过?”
一样过?
永宁公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在顶嘴吗?这个三年来说什幺都不敢反驳、做什幺都不敢吭声的木头,居然还敢顶嘴?
“一样过?”她走近他重复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美眸中怒火熊熊燃烧。“谢景钰,你是在跟本宫装傻,还是真当本宫是摆设?你这几天…”
她的斥责到了嘴边,可目光却被一处死死钉住。许是他微微侧了侧头,一点浅淡的红痕印在白皙的脖颈之上,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眼帘之中。
那个痕迹她不会认错,是吻痕!
他竟然…他竟然敢…
永宁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寒意混合着更猛烈的怒火直冲胸膛,灼烧着她仅存的理智。
原来如此!原来是在外面有了野女人,尝到了甜头,就敢回来给她脸色看了?就把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不放在眼里了?
“好…好得很!”永宁公主上前一步,一把扯过他的衣襟,把那点痕迹完全暴露出来。“谢景钰,你给本宫解释清楚,这是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