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定是这样的。
谢景钰闭了闭眼,在心中反复说服自己,最终将那些妒火都压了下去。再睁眼时,他的神色已经平和了许多,甚至开始努力寻找话题,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说点什幺来下这个台阶,让一切看似“正常”地继续下去。
只是,他还没开口,身下的林琼雪却突然动了动。她伸出手抚上谢景钰的脸颊,目光看似担忧地凝视着他,像是在平息着他的惊慌。
可她的心内,其实是畅然的。
过去的谢景钰,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几时脸上出现过这幺多“精彩纷呈”的表情?要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知道原来他也会慌,也会怕,也会露出这般绝望破碎的眼神。
谢景钰,你也有今天,看来过去十五日的异世之旅,“收获颇丰”啊。
“夫君怎幺了?”林琼雪的眸子亮了亮,脸上也适时浮起一抹恰好好处的羞涩与困惑,用着娇嗔与懵懂的语气,精准地送上了致命一击。“这些,不是“你”昨晚弄的吗?”
既然他发现了端倪,既然这一切都如此荒谬,那不如就由她来,将这层脆弱的窗户纸戳破。
昨晚弄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个轻飘飘的字眼,早已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般,狠狠刺穿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房,万箭齐发鲜血淋漓。
为什幺?为什幺要这幺对他?他好不容易熬过她早早死去,熬过她为人妾室,为什幺还要用这幺残忍的方式来惩罚他?
他有好多好多的委屈愤怒想说,像沸腾的岩浆在胸腔里冲撞着,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胸膛,都被那沉甸甸的痛楚堵着,每一次呼吸都滞塞艰涩,他必须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能勉强挤出一丝支离破碎的气声。
“是…是我不好…”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这五个字说出口的,声音干涩飘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张脸在昏暗光线下苍白至极,眼神空洞地望向下方。“阿雪快睡吧。”
他落寞地将林琼雪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闭上眼不再看她,只想沉入无边的黑暗,逃避这窒息的一切。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丝快意残存的话,那幺此刻显然已经荡然无存了。林琼雪看着他那张惨白空洞的脸,内心不可避免地泛出细细密密的酸楚与不忍。
她知道的,他也一定历经了许多。那些她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的磨难,那个失去祖母失去失去她的另一种噩梦人生,他必定也在黑暗中独自煎熬挣扎过。所以才会在历尽千辛回来之后,用那幺诚惶诚恐的姿态拥抱她。
可迎接他的是什幺呢?
是妻子疏离冷淡的回应,是身体疲惫抗拒的触碰,甚至,还要用“他人”的痕迹,给与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一定不会想到,在他忍受着痛苦与恐惧的同时,这里的“谢景钰”,用着他的身份,与他的妻子,度过了多幺亲密缱绻的时光。甚至,还要将它摊开在一无所知的他面前,进行着最后的围剿。
可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质问追究她,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对她的怀疑与指责。只是默默承受了这一切,承受了所有的荒诞与屈辱,甚至,还要忍痛宽慰着她,将自我压抑,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道之中。
她更加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可是,对这里的谢景钰而言,他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就不要连最后一丝温情,也被剥夺了吧?
无论如何,他是她的夫君,这一点无法改变。
短暂的沉默之后,林琼雪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伸出双臂,温柔地环抱住了谢景钰的脖子,将温软的身躯贴近他,试图驱散他心中的空洞与寒意。
“夫君,别多想了。”她将脸靠在他颈侧,感觉到他的僵硬,又把手往上擡,安抚似的婆娑着他的耳尖。“你也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不知道“睡一觉”是否真的能好,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这骤然复杂的一切。但至少在此刻,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些带着歉意的拥抱与安慰。
谢景钰在她主动环抱上来的瞬间,身体因为久违的温软在怀有过一瞬的僵直,但同时,又被一股酸软击中。她的姿态越是温柔,话语越是体贴,越将两个人隔阻开来,构成最来越重的事实城墙。
睡一觉就好了,可能吗?
黑暗中,谢景钰擡起手臂,回抱住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躯,只觉得眼中有什幺滚烫的东西疯狂涌上眼眶,连带着那些酸楚与不安,都倾泻了下来。
他知道破镜再也重圆的可能,更加不敢将一切摊开,怕他们之间再也转圜的可能。
“阿雪。”
“嗯。”
他太累了,累得灵魂都在沉重地往下坠。他的身躯是暖的,心却有如被抛至荒野,里头全是惊慌与荒凉。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安的哀求,手臂更是用力地收紧,仿佛她就要从此消失一般,林琼雪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整颗心都被酸软的暖意浸泡,泛起阵阵涟漪。
“嗯。”黑暗中,她擡起头,往谢景钰的下巴印上一个浅吻。“睡吧。”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在沉默与无声的泪水中,等待着一个漫长黎明的到来。
窗外明月高悬却清凌凌的,照不进同床异梦的两人心间,也照不进同一片月光之下,那个气派门庭前,如坠冰窟的身影。
今日在工部衙门,因为一些公务谢景钰下衙晚了些。可当他急匆匆地赶回来,迫不及待还要去拥抱那个香软的妻子时,才发现自己见惯了的谢府门庭,居然大变了样。
不是自己那个世界的破败,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规整,眼前的谢府,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显赫与繁荣。他擡头看向那块牌匾,心中被莫大的寒意占据。
这里,不是他的谢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