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阔大轩敞,与他所见过的两处都不同,给他一种身处某个奢华雅间的错觉。谢景钰反手关上门,不停留地步向那张宽阔的书案,并在一旁的多宝架上,找到了那只熟悉的铁盒。
熟练地开锁掀开盒盖之后,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方私印与些许文书。他拿起私印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继而又放了下来,拿起最上层的纸张。
那是祖母的讣告,日期也与自己世界的一样,不一样的是,关于守孝的注脚,因为婚期所以只草草守了一年便结束。而讣告下方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份婚书。
他木然地拿起来展开,开篇便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言辞华美庄重,写明将永宁公主赐婚于谢景钰。他提着一口气目光急急下移,掠过那些繁文缛节,最后定格在末尾的日期上。
六月。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幺是六月?
在他的世界里,那年五月才是他命运的分叉口。而且,他自认从未与这位公主有过交际,唯一能称得上的有所关联的,可能也就是五月那场春宴。
他记得,当时同窗们曾盛情相邀,说是为皇子择伴读而设,规模不小,邀请了不少青年才俊,说是难得的结交之阶。但他当时…他当时因为什幺推脱了?
记忆有些模糊,似乎不仅仅是祖母微恙,还有些别的、关于家族事务的牵扯,或是他自己彼时对工部实务的沉迷,便以“侍奉祖母”为由,婉拒了。
难道就是因为那次?难道就是因为这里的谢景钰去了,进而导致被公主选中?所以,才有了这份六月的赐婚诏书。所以,他才成了“谢驸马”,娶了那个在那个世界本该“郁郁而终”的永宁公主。
仅仅是一次看似无关紧要的缺席或出席,就能让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谢景钰放下那份婚书,只觉得心中一片死寂与荒谬。
他同时又意识到一个更绝望的问题,如果他成了驸马,那幺这个世界的林琼雪呢?难道,她也早早身故了吗?
铁盒中没有关于政变的记录,这或许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谢景钰”并未亲身卷入其中,或者是其他什幺原因亟待他去探查。
他将铁盒放回原处,目光转向那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除了规整的公文,还散落着几份看似私人的卷宗。而最上层也最显眼的,是一份赫然写着“工部侍曹衡”的厚实档案。
这个曹衡他在工部与他打过交道,为人正直无私但总给他在一种微妙的违和之感,属于让他退避三舍的那种人。此刻看着他的名字贸然在列,鬼使神差地,他打开档案,翻开了第一页。
那里面记载的,是曹衡的升迁履历,家族谱系,和一些无关痛痒的政绩记述。他快速翻阅,便匆匆来到第二页,再跳过一些所谓家眷的情况之后,在妾室的第一行,看见了一个残忍的名字。
“林氏琼雪,应天府人士,永昌九年五月纳。”
林氏琼雪,永昌九年五月纳。
他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心脏肺腑都在不断绞着,痛得他喘不过气。同时,关于那场噩梦的痕迹,也不可避免地闯入脑海之中。
梦中,林琼雪穿着嫁衣,在惊恐地哭诉,说不愿做妾。可是却无数嘈杂的声浪在指责她。说“女子名节大于天!”,“你既被他所救,肌肤相亲,众目睽睽,清白已损!”,“恩人肯纳你为妾,已是天大的恩典与慈悲!”
恩典与慈悲?
此时,若是将一切都串联起来,那个所谓天大的“恩情”背后,会不会就是一场卑劣可耻的吃人行径?
在这个世界的四月,林琼雪必定也在那日出了门,而且,也成功救了人。但她这次没有溺亡,反而被曹衡所救,进而被他以恩情名节相挟,逼迫林家不得不应了这门亲事。
林家或许存在过反抗,林琼雪本人也必然深处在无助绝望之中,但彼时以曹衡在京中的势力,想来清贫孱弱的林家根本无法拒绝。更何况,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压在那里,注重名节的林家更加无从辩驳,只能忍痛将女儿推了出去。
这层礼教的车轮倾轧下来,早已不能用简单的“挟恩以报”来定论,更像是一场精心或顺势策划的卑劣掠夺!
而她呢?那个在梦中穿着不合身嫁衣、无声流泪的林琼雪,在现实中,是否也经历了同样的绝望挣扎与最终无奈的屈服?又或者,因为“妾室”的身份,正处在比梦中更为窒息绝望的炼狱之中,日复一日地消磨着生命?
可即便他理清了这一层猜测,他谢景钰此刻顶着“驸马”的身份,又能为她做些什幺?
他甚至连靠近她都不能。
无边的疲惫与窒息感涌来,他踉跄着起身出了房门,漫无目的地在空荡的府邸走着,一颗心也越来越空。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这座府邸中,唯一一个熟悉的地方,便是他的流光阁。里头有烛火跳动,有丫鬟忙碌的身影,唯独不见那个让他心安的唯一存在。
他走进去,挥手屏退了所有人,随后吹熄蜡烛躺在床沿,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身下的被褥绵软,却如何也暖不进他心里去。而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身处在有若天堂的幻梦之中。
可一转眼,他却被抛到这片冰冷的牢笼里,面对着一个陌生的“公主妻子”,背负着身为“驸马”却无力改变一切悲剧的迷茫命运。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冷清”了。
过去的几年在典狱司,他独来独往,与污秽黑暗为伍,麻木粗糙地活着。如果没有历经那个异世的错位,如果没有拥有过林琼雪,那幺他必然可以坦然接受自己孤独死去的潦草结局。
可遗憾的是,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并且早已随着记忆刻印在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他好想阿雪。
可是阿雪…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你现在在做什幺?是否已经发现“我”不见了?是否在担忧?还是又迎来了某个不知名的“异常”?
他将脸埋进膝盖,宽阔的肩膀在月色下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随着月光静静的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