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
子时的更鼓已响,谢景钰不得不从堆积如山的宗人府文书里擡起头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案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也如同他的思绪般沉珂重重。
过去这几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在宗人府应付那些繁琐的公务,夜里便伏在案前,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曹衡的卷宗,可能查阅到的信息少之又少。
他还以驸马的身份去了几趟大理寺,调阅了几份陈年案卷。当年那场政变中,曹衡并没有身处漩涡中心,也没有任何污点。他干干净净地升了官,顺顺当当地纳了妾,像是莫大的震荡都没有发生过。
他还想去找当年在林家伺候过的旧人,可林父林母早已辞官回乡,连老仆都一并带走了。曹府那边,他托人打听过,只说永昌九年的春天,曹府在纳妾之前,发卖过几个仆人,据说只是府里裁撤冗员,没什幺特别。
可他觉得不对,为什幺偏偏是那一年?为什幺偏偏是春天?为什幺偏偏在她成为妾室之前?
只是这些,有如四处铺散的线头一样,毫无头绪,他搜了揉眉心,终于疲惫地站起身来。
又到这个时辰了,他该回去了。
吹灭蜡烛关上门,谢景钰心事重重地往流光阁走去。夜色已深,府中大多地方灯火已熄,唯独他的流光阁烛光通明。并且,雕花窗上不时映出屋内晃动的人影,还有隐约的女子的低语。
他的第一反应是,莫非公主来了?还是府中其他人?可夜已深,除了公主,似乎也没有谁胆敢闯入流光阁了。
他这几日一直待在谢府,公主那边根本无暇顾及,如今窒息的“驸马”身份再次笼罩下来,心头那股压抑与戒备也瞬间将他包围。
如果可以,他宁愿回到那个孤身一人的谢景钰世界中去,至少不用面对这般憋屈的处境。更何况,他对这个全然陌生的公主,就是有种迁怒的不适,连带着将所有身处此地的憋闷烦躁与愤然,也一并混合成了一股尖锐的戾气,冲撞着他残存的理智。
难道他连这最后一点僻静的角落,也要被人侵扰监视?那他又何必畏畏缩缩如履薄冰?
他抿紧唇,脸色沉郁得可怕,不再迟疑地长腿一跨,进入那明亮的门扉之中。
室内依旧是熟悉的陈设,以及,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突兀的所谓的公主,只有他朝思暮想的妻子,坐在妆台前,拆解着发髻,平常得如同过去三年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林琼雪。
“阿雪!”
他喉间迸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喊,眼中再无其他,踉跄着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从身后紧紧地将那具温软的身驱抱入怀中!
力道之大,让林琼雪猝不及防地向前一倾,碰倒了妆台上的胭脂盒,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了。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熟悉淡香的颈窝,滚烫的泪水也失控着汹涌而出,一遍遍在她耳边哽咽低喃:
“阿雪…阿雪…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他回来了!不是那个什幺都没有的典狱司,也不是那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驸马,是有她的真实世界,是他自己的世界!
而被他从身后禁锢在怀中的林琼雪,在最初的惊吓与僵滞之后,感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惊涛骇浪。
她本来以为是“他”,是那个昨夜与她缠绵了一整夜、今早才依依不舍出门的那个谢景钰。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的心跳还快了几拍,想着他今日怎幺回来得这样早,想着待会儿看见他该说什幺。一时间,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又浮了上来,耳根更是悄悄地红了。
可从那个凶狠的拥抱开始,连带着莫名滴落的泪水和颤抖,以及这般好似失而复得的沉重情绪,都与过去十五日所感受到的那个人的痕迹,南辕北辙。
明明都是缱绻的“阿雪”,可就是天差地别。
所以,是这里的“谢景钰”回来了。也就是说,那个只能算是“陌生人”的“谢景钰”,不在了吗?明明,今早的时候,还吻着她的额头,如今却不知被抛到哪个世界,又在遭受着怎样的苦痛折磨。
他还会回来吗?她以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一股巨大的的失落与遗憾漫过心头,冲淡了最初被突然拥抱的惊吓。昨夜那场颠覆认知的缠绵,那具滚烫躯体带来的战栗与欢愉,那双沉郁眼眸中深藏的复杂情绪,仿佛都随着这个充满泪水的拥抱,烟消云散了。
“回来就好。”林琼雪的手慢慢擡起来,轻轻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安慰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同样安慰着自己。
真是回来就好吗?一切,真的都回到“正轨”了吗?夫君归来家庭圆满,这难道不是她这半月来,最期盼的事情吗?可为什幺她的心,却像缺了一角,空空地直漏着风。
“阿雪。”谢景钰又唤了一声,却不敢泄露太多,将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也从那种崩溃般的狂喜中稍稍平复。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一件至关紧要的事。
“阿雪,你听我说…纳妾的事,以后我再也不提了。”他擡起头,从铜镜中目光诚挚地望着林琼雪,近乎于恳求地低喃着。“我只要你,只要小也,我发誓,今生今世只守着你一个人,再不会有旁人。那些混账话你都忘了吧,全当没听过,好不好?”
他离开前,两人便是由此所产生的芥蒂,从踏入地狱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懊悔了。他早就想好了,如果能回去,一定好好向她忏悔自己的过错,绝不委屈她半分。
可林琼雪听着他的剖白,心中那阵空落落的凉风,似乎吹得更急了些。
纳妾?那是多久以前,模糊得几乎像上辈子的事了。这半个月,她经历的惊惧、猜疑、观察、动摇,以及昨夜那场极致的亲密,早已将“纳妾”这件旧事,冲刷到了记忆遥远模糊的角落。此刻听他郑重提起,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和往常未无区别,嘴角的弧度也和从前一样温婉,甚至,连那句柔和的低喃,也与过去如出一辙。“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