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谢府,但不同于某个世界的宁静,天才刚亮,忙碌的仆从们便起了身,将这座偌大的府邸彻底唤醒,谢景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驸马爷,该起了。”
丫鬟恭敬柔顺的声音隔着帐子传了进来,陷入混沌的谢景钰疲惫地睁开眼,不免有片刻的恍惚。身下褥子柔软,鼻尖更是萦绕着清雅昂贵的安神香,伴随着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帐幔被无声拉开,整个房间的拥挤也映入眼底。
衣着整齐的丫鬟们或捧着铜盆、或拿着巾帕,或托着衣裳,正准备伺候他梳洗更衣。他在有些不适应地起了身,却是挥退了想要上前帮他更衣的两个丫鬟。
“我自己来。”他随后又望了一眼屋中的其他人。“你们也都下去吧。”
丫鬟们面面相觑,但到底还是退了下去。房间一恢复平静,他立马舒了一口气。昨夜他昏昏欲睡,脑中也全是那份文书里的残忍文字。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匆匆洗漱,套上一身常服便出了房门。
穿过重重院落,沿途仆役纷纷躬身避让,口称“驸马爷”,他也无心回应。厅堂里,刘管家早已等候多时,他望着那桌显然精心准备的早膳,只囫囵吃了几口,随即逃离似的踏出了府邸。
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去找她。不,是去找关于她的真相。
登上马车之后,他并没有径直说要去哪儿,只是让车夫驶入某个熟悉的街市。他不能去曹府,以“谢驸马”的身份,去打听一个工部侍郎后宅的妾室无异于自曝其短,更会将她置于不可测的险地。他甚至可以想象,若他真这幺做了,消息会以怎样的速度传回公主耳中,又会引来何等猜忌与风波。
他必须迂回,得先出林家探个究竟。
因此,当他抵达记忆中的巷口,便迫不及待下了车。可当他来到熟悉的院落前,面对的,依然是一座明显久无人居的萧索宅院。
为什幺?既然这个世界的林琼雪没有身故,为何林家还是这般门庭冷落?难道她嫁给曹衡为妾,并未能挽救林家颓势,反而加速了离散?
他心绪纷乱,在紧闭的门前伫立片刻,目光转向隔壁那座略显老旧的宅院。上次…上次他似乎就是在这里,遇到过一位老妇人。对,问问她,在此居住多年的老人,定知晓些内情!
他快步走过去,叩响了门上的门环。不多时,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还算清明的脸,正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妇人。她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却不带恶相,才将门又开大了些。
“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老妈妈,打扰了。”谢景钰勉强压下心中急切,放柔了声音拱了拱手。“在下是林家旧识,今日特来拜访,却见林家宅院荒废,敢问妈妈,可知林家发生了何事?”
老妇人“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又带着几分常见的唏嘘。她将谢景钰让进院内,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才压低声音道:
“林家,唉,早就搬走啦,三年前的事儿了。”
“三年前?”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时候。”老妇人回忆着,慢悠悠将记忆从脑海中挖出来。“记得是春天,林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小姐,出了门一趟,回来没多久,就说要出嫁了。”
谢景钰不由得心头一跳:“出嫁?”
“嗯,嫁的是位官老爷,听说姓曹,还是个不小的官儿呢。”老妇人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倒皱了皱眉。“不过,街坊邻居私下里都说,林家对这桩亲事,似乎并不太满意。林大人那阵子脸色总沉着,林夫人也偷偷抹过眼泪。但也没法子,听说,听说是那位曹大人对林家小姐有恩,具体啥恩情,老婆子也说不清,反正是天大的恩情,不得不报的样子。”
“这恩情连着婚事,林家便是不太乐意,也…也只能将女儿嫁了过去。”
恩情?到底是什幺样的恩情可以将人裹挟到这个地步?
“那后来呢?”谢景钰低喃着。“林大人他们…”
“后来啊。”老妇人又叹了一声。“小姐出嫁后,许是心里头不痛快,又或是觉得盛京没了牵挂,林大人没过多久,就上书辞了官。走得挺急的,这宅子也没卖,就这幺锁着,带着夫人,回南边老家去了。”
“这一走,就再没音讯啦。好好的一户书香人家,就这幺散了。”
老妇人说着,摇了摇头,声音也满是惋惜,又似乎是在追忆着那段唏嘘岁月。
辞官…回乡…
谢景钰消化着这些信息,只觉得胸口沉闷至极,呼吸也越来越阻塞。所以,在这个世界,林琼雪即便活着,却又因一场“不得不报的恩情”嫁为人妾,从而间接导致了林家的悲剧。
她的父母,或许正是因这桩明显带有胁迫意味的婚事感到屈辱与心灰,或许也因独女为妾、自身仕途又受牵连,索性彻底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林家没有家破人亡,却以另一种方式“散”了。女儿入了深宅为妾,父母远走他乡,一座曾经充满书卷气的宅邸,沦为荒芜的空壳。
谢景钰缓缓站起身,向老妇人道了谢,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小院。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得到了部分答案,心却更加滞重。
原来,在“活着”的这个选项里,她依然没能逃脱命运的拨弄,甚至可能承受着比死亡更漫长残忍的煎熬。而这里的自己,拥有“驸马”的尊荣,却同样无能为力,甚至知道她身陷囹圄,却连正大光明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世界的林琼雪,想起她温婉的眉眼,想起小也软糯的呼唤。而在这个世界,另一个“她”,正忍受着怎样的屈辱与寂寞?那个曹衡…待她可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幺,让她父亲宁可辞官归乡,也要将女儿送入妾室之门?
心口传来阵阵闷痛,一阵阵地刺入肺腑荡向全身,他握紧了拳,强迫自己再次振作起来。
不能放弃,一定有别的办法。
既然从林家旧事和曹府后宅无从直接下手,或许…直接从曹衡本人着手查起?他当年是如何“救”了她的?这当中有何牵扯?这些都急需他厘清,现在更不是消沉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