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钰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陷入昏睡,等到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一阵刺眼的白光给唤醒了。
一睁眼便是陌生的帐顶,耳边远远传来久违的市井嘈杂声,几息的恍惚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是处在各种境地。
他有多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在地醒来过了?
往常的早晨,还未睁眼床畔便围满了人,公主高兴的时候不用他伺候,公主不高兴的时候谁都不好过。他在驸马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有一天是松快的,一直到这个时刻。
床铺是冰冷空旷的,没有因为多一个人而分外拥挤,也不用顾及身畔是谁而绷紧神经,整个空间都飘荡着一股畅快感。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无形的巨石,被暂时挪开了,让他得以吸入一口完整自在的空气。
在这个破败冰冷的谢府,他只是典狱司的谢景钰,每天醒来,只需要面对自己。这般想着,心内奇异地涌出一阵松驰感来,他甚至放任自己在坚硬的板铺上多躺了片刻,什幺都不想,只望着头顶的纱帐脉络出神。
良久,“叩叩叩”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室短暂的静逸,紧接着,老何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爷,老爷您醒了吗?马车在门口侯着,您该去衙门了。”
马车?衙门?
这两个词瞬间将谢景钰从那种虚浮的松弛中拽回地面,是了,在这里,自己并非可以高卧不起的闲人。他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哑声应道:“知道了。”
快速的更衣盥洗之后,谢景钰模糊的铜镜最后再整理了一下衣襟,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泛青,唯有一双眼睛,在短暂的迷蒙后,逐渐沉淀出一种本能的沉静与疏离。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他开门走了出去。老何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恭敬地递给了他。
“老爷,先垫一口,别饿着。”
谢景钰望着那碗粥,眼底的水意一眨,便接过碗站在廊下几口喝完。粥是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涌上胸腔鼻尖。
“多谢。”
他把碗递还给老何,没再看那个消瘦佝偻的身影一言,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当那辆有些朴实的青帷马车立于眼前时,他的情绪才终于平复。
“老爷早。”
车夫是个生面孔,见他出来,连忙跳下车掀上车帘请他进去。谢景钰弯腰上了车,马车也沉默地前行着,一直到在典狱司门口停了下来,他才有一种扭曲的“实感。”
典狱司与他其实并不陌生,这几年因着公务偶尔都有接触。因此即便是面对着比记忆中更显压抑阴森的门庭,他也丝毫没有怯意。
这座帝国的阴暗面他听闻,也间接接触过不少,如今换了一种形态,正站在它的对立面,直面这脓疮本身。这般想着,他那颗沉稳的心又忍不住躁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往常总是略显拘谨的背脊,迈开步子,径直踏入了典狱司那扇阴森的大门之中。一路上,不时有人垂首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地颔首,目光并不在任何人脸上多作停留。多年混迹官场,哪怕是在那令人窒息的驸马之位和宫廷宴席的边缘,他也早已学会用这副神态来应对一切。
值房在长廊尽头。他步履未停,尚未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抱着一摞案牍的年轻吏目小跑着追了上来。
“谢副使,您可来了,正要去寻您。”吏目将最上面一份盖着顺天府印鉴的文书往前递了递,低声道。“还是京郊那起无名尸的案子,顺天府那边又来催了,说上头等着结案,催咱们这边用印。这是他们拟好的结案陈词和移送文书,您看…”
似乎是身处在这种环境中的某种惯性,谢景钰极快地进入到了这个酷吏的身份之中。他脚步未停,只眼风在那文书上扫过,便朝着那吏目淡淡地回道:“放我案上。”
“是。”吏目应着,忙又补充。“顺天府的人说,最迟今日晌午前…”
“知道了。”
谢景钰打断他,推开值房的门走了进去。吏目不敢再多言,赶紧将那份文书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又将其余案牍归类放好,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一时间,满屋子的潮湿与寂静便扑面而来。谢景钰站在堆满卷宗的中央,算是将屋内摆设扫视个大概之后,才在书案后坐下,目光先落在那份顺天府催办的文书上。
停顿了两息,他最终还是打开翻看了起来。据上面记载,十天前京郊发现一名无名男尸,面部轮廓被人为损坏无法辨认,身上只有一块疑似宫里的腰牌,但也因为破损严重无法查清来源。
案子来自宫里,顺天府一股脑推得干净,最后落到他典狱司的头上。如今十天过去,案子依旧毫无进展,可顺天府那边居然又草草送上了一份结案文书。
“经查,死者系流窜至京的江湖匪类,腰牌系其盗窃所得。因分赃不均,被同伙所害,同伙已远遁,无从缉拿,现允以结案。”
落款是顺天府的大印,以及典狱司附议的签押,只需要再盖上他这一枚,那幺这个案子就算结了。
多年身处权力边缘的直觉,以及昨日刚刚被颠覆世界观的敏感,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结论”。顺天府的结案陈词写得冠冕堂皇,逻辑看似能自圆其说,但其中急于缝补漏洞的仓促与刻意实在无法忽视。尤其是对那枚最关键的腰牌,后续几乎没有任何追查,便以“失窃脏物”草草定论。
这一切也未免太刻意了。
他把文书放在一边,继而又投入到标有“重案”的卷宗之中。陌生的字眼陌生的人和事,他将自己完全沉入到繁琐的阅读中,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这份难得的平静,一直到他踏出典狱司的门,再次来到谢府那块陈旧的门匾之下时,才迎来一丝微弱的波澜。
明明昨日还在恍若梦境,今日便已身临其境,谢景钰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犹豫地踏门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