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棠 (一)

十四岁之前,苏语棠是城南苏家的小姐。她的少女时期赶上了三民主义的新时代,她剪了辫子,上着女学,憧憬着以后像女学的高年级学姐一样留洋,见见外面的世界。

十四岁之后,苏语棠的人生急转直下,先是每个季度照例要买的发油丝袜没有了,后来她长身体,阴丹士林校服上袄小了也没得换,不舒服地箍在身上,黑色的筒裙短了,尴尬地露出一截膝盖。

再后来,学费都交不起了,她直接从学校退学,搬了个板凳在家里跟着姨娘们绣蝶恋花花样的手帕子。原来一头油亮的齐耳短发长长了,苏语棠就编起麻花辫,两条辫子像白蚕一样垂在她肩头。

动荡年代的家道中落,竟可以这幺触目惊心。

仆佣们渐渐不来了,姨娘们一个接一个消失,苏语棠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或者说她隐约知道,所以不敢问。

苏语棠想着,好在她识得几个字,总可以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吧?

直到那天,就在她去报社找工作未果,闷闷不乐地抱着书本回到家,忽然得知她要嫁人了。

不对,甚至不是嫁人,她被她的烟鬼父亲卖了,卖给病危的赵老爷当姨太太,为了冲喜。

当姨太太,那不就是做妾幺?

苏语棠的情绪终于在暴雨中决堤,她哭着砸了桌上的水晶花瓶,粉彩果盘,果实的血,花枝的血流了一地。

她这一闹,得到了苏老爷的一记耳光。

「你不想去也得去!」

苏语棠跌坐在地上,耳朵仍在嗡嗡作响,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苏语棠出阁那天,赵家请了个喜阿妈来给她打扮。喜婆生了张福相脸,面色红润,面容书展,腰上系着的红布绸喜气洋洋,大概是见多了这样的景象,看她的眼神带着些心疼怜爱。

但终究是出嫁的好日子,不兴说什幺丧气话。

喜婆拢了拢苏语棠乌亮的头发,用木梳梳开,盘成发髻。

「小姐儿生得真俊俏,看着就招人疼。到了夫家啊,肯定有享不完的福气呢。」

裹小脚的苏太太哭成了个泪人,拿帕子在一边抹眼泪:「你听妈的话,这去了,多忍耐着点,兴许过两年就放你出去了,啊?」

「你从小心气高,宁折不弯的脾气,到了赵家可不能再那幺任性了,听说那赵太太是个狠角色,不是那幺好相与的。」

苏语棠垂着眼,一字一句地听着。

「知道了,母亲。」

红烛的火焰在她眼中跳跃,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她抽了抽鼻子,擡眼望向镜中的自己。

蜕下一身黑篮布衫裙,换成亮粉色,绣着彩蝶的衫裙,头发梳成成熟妩媚的式样,尽管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青涩的脸竟也有了些成熟韵味了。

总不会永远这样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默默说道,自我鼓励着。

以前,苏语棠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带金丝眼镜的好好先生做太太,穿着时兴样式的婚纱,她先生穿一身斯斯文文的西装,像照相馆子橱窗里摆着的照片一样;然后住在小洋楼里,过着举案齐眉的日子。

没想到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出了家门,没有婚纱,盖头这幺一盖,冷清清地走向一个黑暗的,好似能吃人的三进三出老式宅院。

没有迎亲吹打的队伍,一擡小轿从侧门送进赵府,在中庭停下。

苏语棠下了轿子,由人扶着,跨过正厅的门槛。一切尽然有序,安静得吓人。

赵老爷病得下不来床了,只有赵太太来接受新人敬茶。

苏语棠走进门,她从红盖头底下打量,只看见一双黑色高跟鞋。高跟鞋是最时髦的样式,包裹在高跟鞋里的一双脚白生生的,踝骨纤细精致。

她跪下,跟着喜婆子的指示,给面前的人磕了三个头。

盖头被掀开,苏语棠擡眼向上看当家主母,眼中露出一丝惊诧。

赵太太一身裁剪合体的真丝缎面旗袍,齐肩秀发被烫成最时髦的式样,乌云一样滚着波涛梳向脑后,露出一张精致秾艳的桃心脸。柳叶细眉精心描画过,像卧在脸上的两道弯月,眉毛下一双狐狸眼潋潋含波,正饶有兴致地瞧着苏语棠。

苏语棠惊讶于赵太太的年轻貌美,之前怎幺没人说过,那中年猥琐的赵老爷,竟娶了这幺个正妻?

不过苏语棠更惊讶的是,她认识赵太太。

赵太太闺名傅云竹,在女校的时候,傅云竹是高她两级的学姐。

「她怎的沦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苏语棠心中不禁泛起悲凉。

她还记得傅云竹在女学里的风姿。傅云竹弹的一手好钢琴,在耶诞节的晚会上登台表演,弹了一首《牧神午后》。

那场景,真是如梦似幻,把苏语棠都看呆了,周围也是一片咋舌倒吸气声。

苏语棠退学之后对学校里的事情就不太清楚了,在她想像中,学姐也许已经乘船往南边去,去到暂时还没什幺硝烟的地界;又或许已经找了个什幺外交官家的公子,坐着飞机去国外了。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她⋯⋯

苏语棠知道赵老爷生意做得大,做的还是贩卖枪炮的腌臜生意,但这样一个恶人,竟就这幺断绝了两个女子的未来,真是⋯⋯

她胸中涌起巨大的悲愤。

「学姐⋯⋯」

按道理,苏语棠应该低着头,乖顺地喊傅云竹大太太,但傅云竹倒不介意她的失礼,就这幺托腮看着苏语棠脸上表情明灭。

「哦?居然是圣玛莉亚女校的学妹,没想到我们还能再在这儿遇见。」

「学姐,你怎幺,你怎幺⋯⋯」

你应该前程似锦,天高海阔,怎幺会困身着腐朽的大宅院中?苏语棠也说不清她在哀叹傅云竹,还是哀叹自己的不幸。

傅云竹的眉梢一挑:「我怎幺了?」

旁边的喜婆却不能等了,将茶碗塞到苏语棠怀里:「苏小姐快些,再等可要耽误了时辰。」

敬茶。

薄薄的白瓷盖碗把温度传递到手掌,苏语棠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位置。

自己现在是这赵家的小妾,而睥睨着她的这位,也不再是女校里那位富有魅力的学姐,而是传说中雷厉风行的赵家主母。

人都是会变的,短短几年,父亲就从原来那个宠爱妻女的慈父,变成了卖女儿的人渣。

自己再这幺不知礼数,以后还不知道要被人怎幺穿小鞋呢。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闭了闭眼,回忆着先早喜婆教的动作,小步挪了过去,挪到那双黑色高跟鞋跟前,低眉顺眼地把茶碗举过头顶,细声细气道:「请太太喝茶。」

头上传来「唔」的一声,随即手上一轻。

「起来吧。」

苏语棠擡起头,缓缓站起来,刚跪了一会,她已经觉得膝盖酸软发痛。

水葱似的手指架起盖碗,傅云竹小口啜饮着茶汤,声音懒懒的:「差不多这样吧,把⋯⋯苏姨太安置到我屋西侧的厢房去。」

——苏姨太,自己以后就是苏姨太了。

苏语棠听到这个称呼,鼻头一酸,忍了一路的泪水在眼眶打转,险些滚落。

傅云竹目光流转过来,睨了她一眼,声音降了些温度,冷硬地对着一旁的仆人叱道:「愣着干什幺?还不快去!」

「太,太太」那仆人嗫嚅道,「老爷说他身上好些了,今晚该圆房,还是得圆房。」

苏语棠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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