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都带齐了吗?”
江慈站在公寓楼下,从朋友那儿借来的那辆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透过清晨还没完全醒来的阳光看她。
“嗯……应该都带齐了。”
王姝拎着一个明显超出看牙规模的大包,小心翼翼钻进副驾驶,“我们走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慈忍不住瞄了一眼她的包,那包鼓得像是要去短途出差。
“你这……是去拔牙还是搬家?”
王姝系好安全带,表情十分严肃。
“以防万一,”她拍了拍包,“里面有身份证,医保卡,充电宝,水杯,纸巾,备用口罩,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我前几年拍的牙片。”
江慈:“……”
他沉默了两秒,“你准备得挺全面。”
王姝点点头,“去医院这种地方,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她从小就是牙科常客,童年记忆里,那种持续不断的,消毒水混着牙粉的气味,还有牙钻启动时的声音。
嗡——
像一只四季生长的蚊子在耳边打转。
牙钻钻开由96%的无机矿物质羟基磷灰石构成的硬结构牙釉质的时候,会磨出细细的灰尘,飞起的大量粉末会塞满口腔和鼻腔,一种焦糊呛人酸涩的口感充斥耳鼻口舌。
想到这里,王姝打了个寒颤,虽然今天只是去拔智齿,理论上来说,也许不需要牙钻,也许只需要,锤子和钉子。
像撬树根一样,把那颗埋在肉里的牙齿撬出来,然后“咔”的一声掉到她舌头上,再被医生用镊子捡走,举起来给她看。
“看,这就是你的智齿,完整的美丽的一颗。”
如果难度高一点,也可能医生会采取方案敲碎整颗牙齿,再用镊子一块一块夹出来,最后呈现在她面前的,就不是一颗完整的形态。
而是几块包着血水的白色矿物碎片,也许可能还在哒哒哒往下滴血。
王姝越想越沉默。
江慈看了她一眼,“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王姝缓慢点头,“我在脑补拔牙过程。”
江慈:“……”
“建议现在休息一下,什幺都别想。”
车子发动了,早晨的城市还没完全拥堵,但医院方向已经隐隐有点不妙的趋势。
另一边,陈曲七举着手机,整个人站在路边,一脸被折磨到灵魂出窍的表情。
“我没事儿,真没事儿。”
“就是骑自行车的时候摔了一下,离家不远,我把车推回去了,已经叫好了出租,准备去医院看看。”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叽里咕噜地炸开,陈曲七被搞得招架不住,头皮发麻,“姑姑,我真没事儿,您就别操这些没用的心了,别搞得好像我马上要立遗嘱一样行吗?”
那边又一阵情绪激动,陈曲七被念得头疼,“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下周……下周就回去看看我爸……行不?行了吧?……欸,我出租来了,不和您唠了,先挂了。”
那边还在叽里咕噜,“挂了挂了,真挂了。”
嘟——,电话终于安静。
陈曲七长出一口气,揉了揉额头,“害,应付这些七老八十的姐们儿们,真费劲儿。”
他摸上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擦伤已经简单用碘伏处理过,但那伤口不算轻,皮肉翻开一片,差点见骨,索性还是得去医院一趟。
他挪动了一下姿势,尽量不碰到伤口,“师傅,第一医院门诊部,谢您了。”
“第一医院到了。”
江慈停下车,左右看了看,“姝姝,要不你先下车?我去找停车位。”
他看着前面那条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马路,今天是周一,打工族们都在上班,但像医院这样的公共设施里依然人满为患,马路上难找得到停车位,他估摸着得绕到后边儿去找找。
王姝也看见了,点点头,“也是,你估计得找很久,那我先进去看看挂号,你停好车给我打电话。”
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朝他挥挥手,“等会儿见。”
“等会儿见。”
也幸亏现在医疗系统数字化做得好,可以提前在网上预约,否则就看就看现场挂号这阵仗,王姝真觉得自己挤不过这些看着七八十岁,体质却比她年轻人更硬实的人们 。
窗口护士看着电脑,“王姝,社保号xx-xx,预约的上午九点半,是吗?”
王姝把预约记录和医疗社保卡递过去,“对,是我。”
护士敲了两下键盘,打印了一张单子,“这是你的号,不过今天人多,像你这种情况……估计得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先去吃点东西,不要空腹就诊,半小时后再过来也可以。”
王姝接过单子,“好的,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沉默,然后小声自言自语。
她确实什幺都准备了,身份证,医保卡,牙片,纸巾……
但她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吃早餐,也许是紧张所致,她连水都没喝。
“唉,麻烦了,得先和他发个消息。”
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大致就是说她忘了吃早餐,现在去旁边便利店买点儿面包酸奶顶一顶。
发完消息,她又回头看了看牙科屏幕上的号码,差得还远,她又问了问旁边几个病人,大概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才揣着单子下楼,往便利店走。
“你他X的有病?”
司机吓得方向盘差点歪了一下,后视镜里,一个长相清艳美丽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暴躁输出,带不了一丝丝耐心和温柔。
“电话打个没完没了!每个男人都得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懂不懂!”
司机:“……”
……原本还以为是个漂亮小姐姐,怎幺是个低素质男的。
“唉,你真烦,就为这事儿?那我他X的也没说这件事就非得明天或者后天就给你摆在面前,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追女人就是得有耐心,现在这些漂亮小姐姐都喜欢熟男,你懂个屁,梁叙!”
他越说越激动,心直嘴快全给自个儿心里藏不了的心思给吐露了出来,结果没留神,一下子又想到自己前几天干了什幺,顿觉心虚。
语气立刻收敛,“咳……你就放宽心,不信谁都行,就是不能不信你好兄弟,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铁磁儿,我办事能力,你放一百个心在这儿也没半点事儿。”
司机忽然开口,“您好,前边儿过了便利店拐个弯就是第一医院了,那儿不好拐弯,我就先给您放这儿行不?”
陈曲七立刻说:“行行行。”
然后对电话那头飞快收尾,“……不说了,我有事儿呢,先挂了。”
他撂了手机,付钱后,托着受伤的胳膊,和淤青的膝盖小腿,整个人一瘸一拐跨过路边栏杆,往医院方向走。
脑子还在想,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瓶水喝。
结果一擡头,嘿,瞧见一熟人。
熟得不得了了,每晚当催眠曲的一个劲儿看呢听呢,敢说这世界上第二了解某人身体的,除了他陈曲七,没人敢多多竞争。
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便利店门口,陈曲七眯起眼,又看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僵住。
“我X,那不是王姝吗?她怎幺在这里。”
他下意识躲到路牌后面,又探头看,“那男的是谁,怎幺和她一起来医院?”
陈曲七脑子飞速运转,然后,某个记忆突然跳出来,几个月前,某场假订婚单身派对,那次恶作剧,怀孕整蛊。
他瞳孔地震,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都飘了,“……不会吧,没有这幺可怕吧……”
“我X,不会是真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