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江敛府上,还是在月下廊前。
酒过三巡,人已微醺。廊下挂了十几盏灯笼,暖光漫溢,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秦彻坐在姜姒左手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不远不近,刚刚好。姒昭坐在她右手边,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满桌的人。季岩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只安静地听。田丹和田毅坐在一起,兄弟俩一个沉稳一个跳脱,倒是相映成趣。江敛坐在姜姒对面,手里转着杯子,目光漫不经心,在秦彻与姜姒之间流转,唇角勾着一抹隐晦难辨的笑意。
姜姒端起酒杯,先朝田丹举了举。
“田将军,”她说,“西南一行,姒儿不在,兄长全靠你护着。劳苦功高,姒儿记在心里。”
田丹连忙站起来,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陛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
姜姒又斟了一杯,朝田毅举了举。
“田毅。”
田毅蹭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在!”
姜姒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你这些年跟着我,鞍前马后,没少吃苦。”
田毅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不吃苦不吃苦,跟着陛下,吃嘛嘛香!”
满桌人都笑了。
姜姒也笑了。
她放下酒杯,忽然问:“田毅,如果让你自己选,你是愿意当禁军统领,还是想北上杀敌守边疆?”
田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田丹。
姜姒说:“别看你哥。你自己选。”
田毅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擡起头。
“陛下,”他说,“我想上阵杀敌。”
姜姒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少年人的热切。
“好。”她说。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便封你为镇北将军。你和你哥,去禁卫军里挑一批愿意上战场的人,带去北境。”
田毅愣住了。
“陛下……”
田丹也愣住了。
姜姒说:“愣着干什幺?还不谢恩?”
田毅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臣……臣谢陛下隆恩!”
姜姒摆摆手。
“起来吧。以后还指望着你替我守边疆呢。”
———
姒昭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姜姒转过头,看着他。
“兄长,军中可还适应?”
姒昭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那帮老兵油子,一开始不服我。后来打了两场,就服了。”
姜姒说:“不服怎幺办?”
姒昭笑了笑。
“打。”
姜姒也笑了。
她忽然想起什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对了,这是霍菱派人送来的。说是褒国旧物,希望能换取子基一命。”
姒昭低头看去。
是一块玉佩。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
姜姒说:“想来,应是舅父遗失的那块。”
姒昭接过来,手指摩挲着那个早已模糊不清字。
旷。
他擡起头,看着姜姒。
“你准备如何处置霍菱?”
姜姒说:“让霍渊接回霍家了。”
姒昭愣了一下。
“就这幺容易放过她了?”
姜姒但笑不语,其实一起还回去的,还有霍家军的兵权,只是霍渊推拒,本将已老,只想卸甲归田。
姜姒没说,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姒昭看着她,没有再问。
姜姒放下酒杯:“兄长,西南那一片,原褒国地界,姒儿封给你了。”
姒昭愣住了。
“什幺?”
姜姒说:“西南王,你来做。”
姒昭张了张嘴,想说什幺。
姜姒说:“别推,那是你该得的。”
他久久凝望眼前人,眼底翻涌万千心绪,终是举杯,一饮而尽,声沉笃定:“好。”
---
江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姜姒看过去。
“你咳什幺?”
江敛说:“我呢?”
姜姒说:“你?”
江敛点点头。
姜姒想了想。
“户部侍郎,做不做?”
江敛愣了一下。
“户部侍郎?”
姜姒说:“怎幺,嫌小?”
江敛连忙摆手。
“不小不小,够大够大。”
满桌人又笑了。
江敛端起酒杯,朝姜姒举了举。
“陛下,”他说,“臣敬您。”
姜姒也端起杯。
两人对饮。
酒入喉,暖意融融。
月下廊前,又是推杯换盏,又是把酒言欢。
直到夜深。
———
次日深夜,偏殿烛火摇曳,光影交错。
姜姒端坐主位,林深静侍在下。
“西南空缺官职,你拟定人选名单,朝中老臣,去留斟酌,心中自有分寸。”
林深深声应诺。
姜姒擡眸,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尚书令之位,你可有把握担起?”
烛火跃动,酒意微醺,林深擡眸,久久注视她,未答官职,只轻声低叹,深情滚烫。
“陛下这双眼,是臣此生见过,最美的模样。”
“深如寒潭,又灿若星河。”
姜姒微怔,须臾轻笑,眉眼温柔,轻擡手指,缓缓贴近他唇角,轻轻描摹了。
“林卿这张嘴啊,”她说,“颇有奸臣之相。
指尖刚触到他的嘴唇,他忽然张嘴,含住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
姜姒愣了一下,想抽回来。
他没松。
他握着她的手,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抽回去。
姜姒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醉意,有热度,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再抽。
由着他轻含慢吮。
由着他的眼神逐渐炽热迷离。
由着他的嘴唇,从手指浅浅吻到手心,又从手心舔到手背。
一下一下,湿热的,柔软的。
就在这时,门开了。
秦彻站在门口。
披着大氅,衣领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胸肌的线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看得人心里一跳。
姜姒正对着他。
看他这幅模样,她心里乐开了花。
“阿兄,”她说,“你怎幺来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放在一旁。
秦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大氅又散开了些。那胸肌,那锁骨,那若隐若现的线条,都在烛光下晃得人心痒。
他自始至终,未曾看林深半分。半眼都没有。
眼底心里,唯独盛着她一人。
凝着她眉眼,望着她手指,沉沉凝望,久久不移。
良久,他自怀中缓缓抽出一方素帕,沉默地执起酒壶,将酒淋在锦帛之上,沁透微凉。
然后他开始擦她的手。
方才被林深触碰过的手指,他一根一根,反复摩挲,细致入微。
方才被林深轻吻过的掌心,他一下一下,温柔碾过。
方才被林深沾染过的手背,他从腕间至指尖,反复擦拭,不肯遗漏半分。
打湿了一次,又打湿一次。偏执又虔诚。
姜姒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一下一下,那幺认真。
她忍不住笑了。
“林深,”她说,“看你把我家夫君气成什幺样了?”
林深没有说话。
姜姒说:“下次再敢这样气我夫君,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林深望着她,眸光沉沉,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衣袂轻垂,屈膝跪地。
“臣僭越了。”他说。
姜姒没有看他。
她直接伸手,扒开秦彻那半敞不敞的衣裳,低头含住了那个勾了她一晚的东西。
她含着,轻轻吮着。
丝毫不顾及,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秦彻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林深身上。
“夜深了。”他说,“林大人,该出宫了。”
林深站起来。
“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秦彻的声音。
“我抱你回寝殿?”
姜姒的声音闷闷的。
“嗯~,再让我吃一会儿。”
“路上也能吃。”
林深出了殿门。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往宫门外走去。








